她瞥了眼佩蒂帕特姑妈仰起的胖脸。姑妈那双眼睛瞪得像猫头鹰的眼睛一般,里头尽是吃惊和反对之色。斯嘉丽想:“这下,全城都会知道我在丈夫出殡当天就行为不检了。”她匆匆返回卧室,梳了梳头,穿上黑色巴斯克衫,扣子一直扣到下巴,最后将佩蒂帕特的丧服胸针别在衣领上。她凑向镜子照了照,心想:“我看起来不是太漂亮,太苍白,也太惊恐。”一时间,她的手不自觉地伸向藏着胭脂的带锁箱,但终究还是忍住了。她若面色红润、光彩照人地下楼,可怜的佩蒂帕特姑妈肯定惊慌失措。斯嘉丽拿起科隆香水瓶,含了一大口香水仔细漱了好一会儿,才冲污水坛吐掉。
她朝楼下的二人冲去。他们仍站在门厅,斯嘉丽的所作所为让佩蒂帕特心烦意乱,所以她都忘了请瑞德坐下。瑞德一身得体的黑丧服,带褶边的亚麻衬衫刚刚浆洗过。他举止得体,完全符合老朋友深切吊唁逝者遗孀的形象。事实上,他表现得太完美,完美得都有几分滑稽之意。不过,佩蒂帕特并没看出这点。瑞德先是礼貌地为打扰斯嘉丽道歉,接着遗憾地表示因为得赶在出城前了结生意,所以没能赶来参加葬礼。
“他到底来干吗?”斯嘉丽纳闷,“真是满嘴没一句实话。”
“虽然很不想在这时候打扰你,但我有桩生意要跟你讨论,实在等不及。之前,肯尼迪先生本打算跟我——”
“我竟不知道你跟肯尼迪先生还有生意往来。”佩蒂帕特几乎要愤愤不平起来,似乎在怪弗兰克有事瞒着她。
“肯尼迪先生兴趣很广泛。”瑞德恭敬地说,“我们能去客厅吗?”
“不行!”斯嘉丽大叫一声,瞥了眼那两扇关着的折叠门。她仿佛还能看见灵柩停在那儿,再也不想踏进去。这一次,佩蒂虽不大情愿,但总算领会到她的暗示。
“去藏书室吧。我得——得上楼把衣服补完。天哪,那东西搁了整整一星期了。我敢说——”
佩蒂上楼去了,中途回头责备地瞥了一眼。但斯嘉丽和瑞德都没注意到她的目光。瑞德闪到一旁,让斯嘉丽先进藏书室。
“你和弗兰克做了什么生意?”斯嘉丽劈头就问。
瑞德凑近了些,低声道:“什么生意都没有。我只是想把佩蒂小姐支开。”他顿了顿,倾身又靠近了她一些,“斯嘉丽,没用的。”
“什么?”
“科隆香水。”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肯定知道。你喝得可真不少啊。”
“哼,那又怎样?关你什么事?”
“哪怕悲痛欲绝,也要注意礼貌啊!斯嘉丽,别一个人喝酒。总会被发现的,那你的名声就全完了。再说,一个人喝酒也不是什么好事。亲爱的,怎么啦?”
他把她领到红木沙发旁,她默默地坐了下来。
“我可以关门吗?”
斯嘉丽知道,嬷嬷若看到门关了,肯定震惊又愤慨,准会教训、唠叨上好几天。但嬷嬷如果偷听到他们讨论喝酒,尤其在那瓶白兰地找不着了的情况下,结果肯定更糟。她点点头,瑞德拉上了门。他回身在她旁边坐下,一双黑眼睛警惕地扫视她的脸。他周身的活力驱散了死亡的气息,屋里似乎又有了快活的家庭气氛,灯光也变得明亮又温暖。
“亲爱的,怎么了?”
这世上再无人能像瑞德一般,将这傻傻的爱称喊得如此宠溺。哪怕开玩笑时,也不例外。但现在,瑞德看起来并不像在开玩笑。斯嘉丽抬起痛苦的眼,望向他的脸。不知怎的,她竟在那张毫无表情、深不可测的脸上得到了安慰。他是个如此易变又冷酷的人,所以斯嘉丽也不明白为何会这样。或许,正如他经常所说——他们太相像。有时,她觉得自己认识的所有人都很陌生,除了瑞德。
“不能告诉我吗?”瑞德异常温柔地拉起她的手,“不只是老弗兰克离开了你吧?需要钱吗?”
“钱?天哪,不!噢,瑞德,我好害怕。”
“别怕,斯嘉丽。你这辈子从没怕过。”
“噢,瑞德,我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