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尔笨拙地爬下车,跛着腿,脚步沉重地走过来,俯身亲了下她的脸。威尔从未亲过她,叫她时也从没忘记加上“小姐”二字。斯嘉丽惊讶之余,心头也格外温暖喜悦。威尔小心翼翼地扶她上了车。斯嘉丽低头一看,发现这竟是自己之前逃离亚特兰大时驾的那辆车。这摇摇晃晃的老马车,居然过了这么久还没散架?威尔肯定精心修理过。再看到这辆车,想起那晚的情景,斯嘉丽不禁有些难过。哪怕少穿一双鞋,或让佩蒂姑妈的餐桌少些吃食,她也要给塔拉买辆新马车,把这辆旧的烧了。
威尔起初什么也没说,让斯嘉丽很是感激。威尔把自己的破草帽扔到车后,便打马前行。他还是老样子,瘦长难看、粉色头发、眼神温和,像耕畜一样耐心。
他们驶出村庄,转入通往塔拉的红土路。天边仍有一抹淡淡的粉色,羽毛般厚实蓬松的云朵带着金色和淡绿色。静谧的乡间暮色渐渐将他们笼罩,给人一种祈祷般的安宁之感。斯嘉丽不禁纳闷:没有乡间的新鲜空气、见不到翻耕的土地、闻不到夏夜香甜的气息,自己这几个月到底是怎么挨过来的?红土潮湿的气味多么芬芳、多么熟悉、多么亲切呀。她真想下车,抓一把土掬在手里。路旁犁开的红土沟里,枝叶交错、青翠欲滴的忍冬密密匝匝,如往常一样,在雨后散发出醉人的浓香,简直能胜过这世上最好的香水。突然,一群刺尾雨燕从他们头顶掠过。后来,一只受惊的兔子蹿过路面。白色的兔尾巴上下摆动,活像个鸭绒粉球。斯嘉丽高兴地看到棉花长势喜人。车子穿过耕地,就见一丛丛碧绿的棉花苗在红土上茁壮成长。这一切真美呀!湿软的滩地笼在轻薄的灰雾中,满眼红色的土地和茁壮的棉株。斜坡上的田地里是一排又一排弯弯曲曲的绿色庄稼。而一棵棵挺拔劲松,则宛如一堵深褐色的墙,屏障般守在后方。她怎能在亚特兰大待这么久?
“斯嘉丽,我要在到家前把一切都告诉你。但你现在应该是一家之主了,有件事我要先听听你的意见,再跟你说奥哈拉先生的事。”
“什么事,威尔?”
他转向她,温和又严肃地看了她一会儿。
“请你同意我娶苏埃伦。”
斯嘉丽惊得差点仰倒,连忙抓紧座位。娶苏埃伦!自从她抢走弗兰克·肯尼迪,就再没想过还有谁会娶苏埃伦。谁会想娶苏埃伦?
“天哪,威尔!”
“这么说,你不介意?”
“介意?不,但——威尔,你真是吓了我一跳!干吗要娶苏埃伦?威尔,我一直以为你喜欢的是卡伦。”
威尔始终盯着马,然后又抖了抖缰绳。虽然从侧面看他并无动作,但斯嘉丽觉得他轻叹了口气。
“或许是喜欢过吧。”他说。
“呃,她不肯接受你?”
“我没问过她。”
“噢,威尔,你这傻瓜。去问她呀。她可比得上两个苏埃伦!”
“斯嘉丽,塔拉发生的很多事你都不知道。过去这几个月里,你都没怎么关心过我们。”
“不关心?我不关心?”斯嘉丽怒了,“你以为我在亚特兰大干什么?坐着四轮大马车到处闲逛,参加舞会吗?我难道不是每月给你寄钱?我难道没付税金、没修屋顶、没买新犁和骡子?我难道没……”
“好啦,别发火,收起你那爱尔兰脾气,”威尔冷静地打断道,“要是还有谁知道你做了什么,那个人就是我。你干了两个男人的活。”
斯嘉丽这才稍稍平复了些,问道:“那你什么意思?”
“嗯,你让我们有吃有住,这点我不否定。但住在塔拉的这些人脑子里都在想什么,你却不怎么关心。斯嘉丽,我并不是在责备你。你就是这样。你向来不怎么关心别人的想法。但我想说的是,我之所以从未问过卡伦,是因为我知道问了也白问。卡伦更像我的小妹妹。我想,她对我,比对世上其他任何人更坦白。但她从未忘掉那个阵亡的小伙,永远都忘不了。现在,我不妨跟你直说了,她打算去查尔斯顿当修女。”
“你在开玩笑吧?”
“呃,我知道这会让你吃惊。但斯嘉丽,我求你,别跟她吵、别骂她,也别笑话她。让她去吧。如今,她就想做这事。她的心已经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