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沿着越来越黑的道路,缓缓颠簸前行。斯嘉丽把头靠在威尔肩上,帽子歪向一边。近两年里,她都忘了杰拉尔德的模样,只记得一个神思恍惚的老绅士呆呆地盯着大门,等待一个永远不会再进屋的女人。斯嘉丽记得老人生机勃勃、富有男子气概时,那头白鬈发又长又浓、声音洪亮快活、穿着皮靴走起路来咚咚作响;她还想起他那些笨拙的笑话和慷慨的性情。她想起小时候,她觉得爸爸就是全世界最了不起的人。这个嗓门奇大的爸爸会把她抱上马鞍,让她坐在自己身前,带着她纵马跃过栅栏;淘气时,爸爸会把她扭过来就打。她被打得哇哇大叫,他也跟着叫,然后又给她几个二十五美分的硬币,哄她安静下来。她记得爸爸从查尔斯顿和亚特兰大回家,总是带回很多礼物,却没有一件合她心意。她还想起每逢琼斯伯勒的开庭日,爸爸总要凌晨才回家。虽然喝得酩酊大醉,他还是快活地放声高唱《披上绿衣》,骑马跃过栅栏。而次日清晨面对埃伦,他又会羞得无地自容。斯嘉丽想到这儿,泪眼蒙眬中也不禁露出一丝笑意。唉,现在他跟埃伦在一起了。
“爸爸病了,你怎么没写信告诉我?那我肯定会快点赶回来——”
“他没病,从头到尾都没生过病。给,亲爱的,把我的手帕拿去,听我把一切都告诉你吧。”
斯嘉丽用他的扎染印花大手帕擤了擤鼻子。从亚特兰大走得太急,她连一张手帕都没带。然后,她重新偎进威尔怀中。威尔真好呀,遇到什么事都不慌乱。
“是这样的,斯嘉丽。你一直寄钱给阿希礼和我。呃,我们付了税金,买了骡子和种子之类的东西,还买了几头猪和几只鸡。玫兰小姐特别会养鸡,没错,她是真在行。玫兰小姐是个好女人。总之,我们为塔拉买完这些东西后,就没剩多少钱,不能再买那些华而不实的小玩意儿。但谁都没抱怨,除了苏埃伦。
“玫兰妮小姐和卡伦小姐待在家,穿旧衣裳也觉得很骄傲。但斯嘉丽,你了解苏埃伦,没有新衣裳,她一直受不了。我每次带她去琼斯伯勒或费耶特维尔,只能穿旧衣裳都让她很不高兴。尤其那些投机家的太太——呃,不,女人——尤其那些女人总是花枝招展地招摇过市。还有打理自由人管理局的那帮该死的北佬,他们的妻子也穿得那么漂亮!总之,穿最差的裙子进城似乎成了件很光荣的事。县里的体面太太们都以此表明自己非但不在乎衣着,还要以穿旧衣为荣。但苏埃伦不行。她想要一匹马,还想要大马车。她说,因为你都有马车。”
“我哪儿有大马车,只有辆破旧的小马车而已。”斯嘉丽气愤地说。
“呃,不管是什么车吧。我还要告诉你,你嫁给弗兰克·肯尼迪的事,苏埃伦一直没释怀。我觉得这也不能怪她,你毕竟对妹妹耍了卑鄙手段。”
斯嘉丽顿时坐直身子,愤怒得好似一条随时准备发动攻击的响尾蛇。
“卑鄙手段,哼!威尔·本廷,我真是谢谢你说话这么有礼貌!弗兰克宁愿娶我也不要她,我有什么办法?”
“斯嘉丽,你是聪明人。我的意思是说……没错,你可以让他更喜欢你。姑娘们总有办法。但我猜,你多少还是引诱了他吧。只要愿意,你的魅力无人能挡。但不管怎样,他终究是苏埃伦的未婚夫。你去亚特兰大前一周,苏埃伦还收到弗兰克的一封信。他在信中对她甜蜜如昔,还说再挣点钱他们就结婚。她把信给我看过,所以我知道这事。”
斯嘉丽沉默了。因为她知道威尔说的是事实,所以无言以对。她从未想过所有人中,到头来坐下来审判自己的居然是威尔。她对弗兰克撒的那些谎,从没让她良心不安。一个姑娘若连自己的未婚夫都留不住,那只能说她活该!
“好啦,威尔,别这么刻薄,”斯嘉丽说,“苏埃伦若嫁了他,你觉得她会给塔拉或我们中的任何人一个子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