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静的理智骤然回到恍惚模糊的头脑中,让她记起一时间忘记的事——她也害怕。瑞德就要离开她,撇下她,这该死的无赖!而最可恶的是,他还有胆站在大路上,用如此无耻的提议来侮辱她。愤怒和憎恶涌遍全身,让她挺直脊背,身子一扭,挣开他的怀抱。
“噢,你这个无赖!”她大叫道,同时脑子飞转,努力想找出更恶劣的词骂他,就像曾经听杰拉尔德骂林肯先生、麦金托什一家和倔骡子一样。然而,她就是怎么都想不出来。“你这个卑鄙、懦弱、龌龊的臭东西!”因为想不出更打击人的话,她抽回胳膊,用尽剩余的力气,狠狠甩了他一巴掌。瑞德后退一步,连忙伸手捂脸。
“哎哟。”他轻轻叫了一声。一时间,两人就那样面对面地站在黑暗中。斯嘉丽听到他沉重的呼吸,自己也开始大口喘气,仿佛刚刚拼命奔跑过似的。
“他们是对的!每个人都是对的!你不是绅士!”
“我亲爱的姑娘,”瑞德说,“你这话还远远不够啊。”
她知道他在笑。这念头深深刺激了她。
“走吧!立刻就走!赶紧滚。我再也不想见到你。希望炮弹就落到你头上,把你炸得粉碎,我——”
“不用费劲说下去了,你的意思我基本都懂了。等我躺上国家的祭坛,希望你会良心不安。”
她听见他大笑着转过身,朝马车走去。她看见他站在车旁,也听到他说话的声音,口气变得谦恭有礼,一如每次跟玫兰妮说话那样。
“威尔克斯太太?”
普利西惊恐的声音从马车里传来。
“天哪,巴特勒船长!玫兰小姐早就晕过去了。”
“她还没死吧?还有呼吸吗?”
“嗯,有呼吸。”
“晕过去或许对她更好。若还醒着,我真怀疑她是否能挺过所有疼痛。普利西,好好照顾她。这张一美元的钞票给你。以后别再那么傻啦。”
“嗯,谢谢你,先生。”
“再见,斯嘉丽。”
斯嘉丽知道他转过身面向自己,可她并未回应。怨恨让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的脚把路上的鹅卵石踩得咯吱作响。她看着他宽阔的肩膀在黑暗中若隐若现。他走了。脚步声响了一会儿,便渐渐消失了。斯嘉丽慢慢走回马车,膝盖止不住地颤抖。
他为何要走?为何要走进黑暗、走进战争、走进那已经失败的伟大目标、走进那疯狂的世界?这个好色贪杯,享受美食、软床,追求亚麻细布和上好皮革的瑞德为何要走?他不是痛恨南方,也嘲笑为了南方而战的傻瓜们吗?现在,他却穿着锃亮的皮靴,踏上那条痛苦之路,忍饥挨饿、不知疲倦地大步向前。伤痛、疲惫和心碎,如无数嗥叫的狼一样等待着他。那条路的尽头,便是死亡。他不需要去的啊。他安全、富裕,日子过得舒舒服服。可他还是走了,将她孤零零地留在这漆黑的夜里。而回家的路上,还有北佬的军队!
此刻,她想起所有要用来骂他的恶毒字眼,却为时已晚。她将脑袋靠在马儿垂下的脖子上,哭了。
(1) 代表南部邦联军。
(2) 引自英国诗人理查德·洛夫莱斯(RichardLovelace,1618—1657)的《出征前致卢卡斯塔》(ToLucasta,onGoingtotheWar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