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迫切地想知道城里的情况。军队全撤离了吗?北佬来了吗?邦联军队会一点都不反抗就撤走吗?然后,她心下一沉,想起邦联军队人数那么少,而舍曼的兵却那么多。双方力量真悬殊啊!舍曼!魔鬼撒旦都没他可怕。但现在没时间考虑这些了,玫兰妮又在喊着要水、要冷毛巾敷额头、要打扇、要人把她脸上的苍蝇赶走。
暮色降临,普利西像个黑幽灵般,匆匆点燃一盏灯。玫兰妮更虚弱了。她开始说胡话般,一遍又一遍地呼唤阿希礼。终于,这烦人的单调呼喊让斯嘉丽恨不得用枕头捂住她的嘴。或许,医生还是会来的吧。他要是能快点来就好了!斯嘉丽心中又燃起希望,于是转向普利西,命她赶紧去米德家,看看医生或米德太太在不在。
“医生如果不在,就问米德太太或厨娘该怎么办。求她们快过来!”
普利西啪嗒啪嗒地跑了。斯嘉丽看着她匆匆沿街跑开,真是做梦也没想到这没用的丫头能跑那么快。过了好久,普利西才独自回来。
“医生整天都不在家,据说他有可能跟着军队走了。斯嘉丽小姐,菲尔少爷死了。”
“死了?”
“是的,小姐。”普利西得意扬扬地宣布这一重大消息,“他家的车夫塔尔博特告诉我的。菲尔少爷中了枪——”
“别管这事了。”
“我也没见到米德太太。厨娘说,米德太太在给菲尔少爷梳洗,得在北佬到这儿前把他下葬。厨娘说,如果玫兰妮小姐疼得太厉害,就往她床下放把刀,把疼痛切成两半。”
斯嘉丽一听这“好主意”,就又想给她一巴掌。但玫兰妮睁着一双大眼睛,轻声问:“亲爱的——是北佬要来了吗?”
“没有的事,”斯嘉丽坚定地说,“普利西胡扯呢。”
“嗯,小姐,我胡扯的。”普利西赶紧附和。
“他们要来了。”玫兰妮并不上当,把脸埋进枕头。闷闷的声音从枕头里传出来。
“我可怜的孩子,我可怜的孩子啊。”过了好一会儿,她又说,“噢,斯嘉丽,你不能继续待在这儿了。你得走,带上韦德走。”
玫兰妮说的这些,正是斯嘉丽一直琢磨的东西。但真听到有人说出来,斯嘉丽却大为光火、羞愧难当,仿佛自己隐秘的怯懦,全明明白白地写在了脸上。
“别傻了。我不怕。你知道的,我不会离开你。”
“你走不走都一样,反正我就快死了。”说着,她又呻吟起来。
***
斯嘉丽慢慢走下昏暗的楼梯,仿佛老妪般攥着栏杆,摸索着一步一步地走,生怕自己会掉下去。双腿仿佛灌了铅,因疲惫和紧张颤抖不已。浑身被又冰又黏的汗浸透,冷得她直打哆嗦。她虚弱地走到前门廊,在最高的一级台阶上坐下,仰靠在一根廊柱上。然后,她伸出一只颤抖的手,解开紧身巴斯克衫的扣子,露出半截胸脯。夜沉浸在一片温暖而柔和的黑暗中。她躺在那儿凝望夜色,茫然得犹如一头牛。
一切都过去了。玫兰妮没死,普利西正给那个声如猫咪的小男孩洗平生的第一个澡。玫兰妮睡着了。经历了那噩梦般的痛苦尖叫和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接生过程,她怎么还睡得着?她为何没死?斯嘉丽知道,如果自己被这么折腾一通,肯定活不下来。可一切结束后,玫兰妮甚至还低喃了声“谢谢”。她实在太虚弱,斯嘉丽不得不俯身凑近,才听到那句话。话一说完,玫兰妮就睡着了。她怎么还睡得着?斯嘉丽忘了,生完韦德后,她也很快睡了过去。她什么都忘了,脑子一片空白,世界也一片空白。这没完没了的一天之前,生命根本不存在;这天过后,生命也不存在。天地间只剩这炎热的沉沉夜色,只剩她疲惫粗哑的呼吸声,只剩汗水从腋窝淌到腰间,又从臀部淌到膝盖,黏腻、湿滑、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