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这些夜晚都不是真的!它们就是一场噩梦,那些兵也是梦中的一部分,不是没有身体,就是没有脸,只有疲惫的声音,在温暖的黑暗中冲她说话。打水、给吃的,在前门廊上放枕头、包扎伤口、扶住那些濒死的肮脏头颅……不,这些事怎么会发生在她身上!
七月下旬的一个夜晚,亨利·汉密尔顿前来敲门。如今,他的雨伞和旅行包没了,大肚腩也瘪了。从前粉红的胖脸就像斗牛犬颈部的垂皮般耷拉下来,一头白色长发也脏得不成样子。几乎**的双脚爬满虱子。虽然饥肠辘辘,但他的暴脾气一点也没改。
他嘴里虽然说着“我这样的老傻瓜都要扛枪上阵,真是场愚蠢的战争”,但姑娘们都觉得亨利伯父很乐在其中。和年轻人一样,他也是被需要的人,也在做着一个年轻人能做的事。而且,他还高兴地对姑娘们说,自己能赶上年轻人,这点就比梅里韦瑟老爹强。梅里韦瑟老爹腰疼得厉害,上尉想让他退伍,他却不肯回家,反而直言不讳地说宁肯挨上尉的骂,也不愿受儿媳悉心照料。毕竟,儿媳成天唠叨个没完,不是叫他戒烟,就是劝他每天洗胡子。
亨利伯父没多久就走了,因为他只有四个小时的假。而从胸墙到这儿,来回就得花掉两小时。
“姑娘们,得有段时间见不着你们咯。”他坐在玫兰妮的卧室,斯嘉丽打来一盆凉水。他舒服地在水盆里扭着起泡的脚,说,“我们连明天一早就要出发。”
“去哪儿?”玫兰妮吓了一跳,攥住他的胳膊问。
“别碰我,”亨利伯父烦躁地说,“我身上全是虱子。要是没有虱子和痢疾,打仗倒像是一场野餐。去哪儿啊?呃,还没说。但我已经猜到了!要是我没猜错,应该是去南方,朝琼斯伯勒进发。一早就走!”
“噢,为何要去琼斯伯勒?”
“因为那儿有场大战哪,小姐。北佬会竭力夺取那条铁路。他们一旦得手,亚特兰大就完了。”
“噢,亨利伯父,你觉得,他们会成功吗?”
“姑娘们,别胡说!当然不会!有我在,他们怎么可能得逞?”亨利伯父冲她们惊恐的脸咧嘴一笑,随即又严肃起来,“姑娘们,那将是场硬仗。我们非赢不可。要知道,除了通向梅肯的那条铁路,其他铁路都已被北佬占领。但他们得到的还不止这些。你们或许还不知道,除了麦克多诺大道,其他每条大道,包括车道和马道,也都落入北佬手中。亚特兰大就像被装进口袋,口袋的拉绳就是琼斯伯勒。北佬若夺下那儿的铁路,就能拉紧这条绳子,我们就成瓮中之鳖啦。所以,绝不能让他们夺走那条铁路……姑娘们,我得离开一段时间了,今天就是来跟你们道别的,也顺便确定一下斯嘉丽还在你身边,玫兰。”
亨利伯父在碎呢地毯上擦干脚,重新穿上那双破鞋时,痛苦地哼哼了几声。
“我必须出发啦,”他说,“得走五英里路呢。斯嘉丽,给我弄点午饭,我带走。什么都行。”
他吻别玫兰妮,下楼去了厨房。斯嘉丽正把一个纯玉米面包和几个苹果包进一张餐巾里。
“亨利伯父,真……真有那么严重了?”
“严重?天哪,当然是真的!别傻啦。我们已经濒于绝境。”
“你觉得,他们会打到塔拉吗?”
“怎么……”亨利伯父有些恼火这种不顾大局,只想得到个人私事的妇人之见。可回头看到她那张惊恐悲伤的脸,他又心软了。
“他们当然打不到那儿去。塔拉离铁路还有五英里,北佬想要的只是那条铁路。小姐,你真是跟六月鳃金龟一样蠢。”他突然打住,“我今晚走这么远的路过来,不是只为跟你们道别的。我还有个坏消息要告诉玫兰,但话到嘴边,又不忍心说了。所以,还是由你转告吧。”
“阿希礼不会——你没听到什么消息说……他……死了吧?”
“我一直站在散兵壕里,烂泥没到屁股,怎么听得到阿希礼的消息?”老绅士恼火地问,“不是他,是他爸。约翰·威尔克斯死了。”
斯嘉丽一屁股坐了下去,手上的午餐才包了一半。
“我专程来告诉玫兰——但说不出口。你得告诉她,把这些东西也交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