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说号称进贡玉帝这四只。为什么玉帝一人要这么多,辛苦咱四木禽星一人一只给您背回来?这御马监小公公也太会心疼陛下了。其实哪里是心疼陛下,且看孙悟空刚一分配完,四木禽星的反应是“心中大喜,即时拜别大圣,忽驾彩云回奏而去。”不是表面欢喜,而是发自内心的“大喜”。为何如此大喜?因为完成了玉帝交办的工作?没这么简单,这趟差事捣毁了多少大神的利益渠道,完成了心里才苦呢!他们来时很不高兴,但既然这犀角可以作为佛祖的把柄攥在手里,就不怕他以后因此事打击报复咱啦!这四只犀角摆明了是给四木禽星一人一只,才不是给玉帝的哩!
至于号称带到灵山献给佛祖这一只就更有意思啦。
第九十八回,取经团历遍艰辛,终于抵达灵山佛地,玉真观金顶大仙、凌云渡接引佛祖等佛道神仙接引四众上山礼佛,佛祖让贴身近侍阿傩、迦叶带他们到藏经阁取三藏真经。这两位在佛经中同列于释迦牟尼的十大高徒,也就是须菩提的师兄弟,然而他们却公然索贿,要取经团给点“人事”。唐僧还没开口,孙悟空就叫嚷起来,说要告到佛前,他们才赶紧取出经卷。然而给的却是无字经书,所幸燃灯古佛在阁上见了,及时点醒唐僧,取经团下山还没走远,急忙回灵山再见如来。孙悟空极不礼貌地对佛祖“嚷道:‘如来!我师徒们受了万皙千魔,千辛万苦,自东土拜到此处,蒙如来吩咐传经,被阿傩、伽叶揹财不遂,通同作弊,故意将无字的白纸本儿教我们拿去,我们拿他去何用!望如来敕治!’”
其实一路走来,孙悟空越来越圆滑,后期很少这样大呼小叫,更不会主动出头,此时在佛祖面前反而直击腐败,仿佛又让我们看到了当初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齐天大圣,也让很多读者心中多了一丝暖意。这确实是作者高超的写作技巧,但也暗含了更深的玄机。孙悟空如此叫嚷恰是因为他明白阿傩、迦叶表面上是索贿,其实有更直接的目的,他试图通过这种叫嚷将矛盾转移到肤浅的索贿问题上来,避免正面回答佛祖更深层次的政治问询。
面对孙悟空的叫嚷,如来笑嘻嘻地解释,说我这真经本来就很值钱,我以前传经都是要收好多好多钱的,你空手来取,确实有点坏规矩。不过我也知道你确实没钱,算了,这次就坏规矩给你吧!又令阿傩、迦叶带他们重新去取,这两位己经被当众揭穿了一次,但现在依然倔强地再次索要人事,唐僧只好先哭一阵穷,最后拿出唐太宗御赐的紫金钵盂。“那阿傩接了,但微微而笑。”然后一群闲杂人等出来笑话,阿傩“须臾把脸皮都羞皱了,只是拿着钵盂不放。伽叶却才进阁检经。”最终取了5048卷,合一藏之数,只有最初说好三藏真经的三分之一。
不少人解读,阿傩、迦叶贪得无厌,尤其是藏经阁里反复索贿,接了紫金钵盂后那副丑态更是惟妙惟肖。不过他们贪婪的根源在于如来本身也不清廉,所以《西游记》是一部深刻批判揭露的现实主义著作。作者这段描写至少包含了两层意思。
一是较浅显的一层,表达一下阿傩、迦叶这种经手小吏的贪得无厌。李春芳常年混迹西苑,深知皇帝近身宫奴的利害。《明史》专门记载了严嵩邀得宠幸的一大招数便是频繁给嘉靖帝亲近太监塞碎银子,而且每次都恭谨地亲自塞到他们荷包里面,非常亲昵。另一边夏言却直心直肠地认为太监无非是后宫私奴,真的把他们当奴婢使唤。其实太监真的就是些私奴,他们不懂什么国家大事,更不懂文章大义,只知道姓夏的老头每次都把我们呼来唤去,严老伯就和蔼可亲多啦!他们自然就在皇帝面前为严老伯多多美言,时不时说点夏老头的坏话,久而久之皇帝对两人的印象难免会发生嬗变。所以说嘉靖朝是太监政治的低谷,但他们在这方面的影响其实仍不容忽视。他们捞不到大钱时更加看重零碎银子,所以阿傩、迦叶纵是“把脸皮都羞皱了,只是拿着钵盂不放。”
另一层其实是呼应孙悟空的犀牛角。没错,不是说好了要带一只犀角献给佛祖吗?你倒是拿出来呀!倒不是稀罕一只犀角,关键这是佛祖在金平府刮灯油的罪证,急着要回来呢!孙悟空上了灵山一路叫嚷,就是只字不提犀牛角,这当然不是作者忘了,而是猴哥攥紧了这只犀角作为佛祖的把柄,哪有交出来的道理。佛祖己经派人开口要了,而且是反复索取,孙悟空却始终装疯卖傻,只是嚷着阿傩、迦叶索贿,最终赔上唐师傅的御赐紫金钵盂,保住了自己的犀角。这六只犀角,金平府一只、孙悟空一只、四木禽星一人一只,一个都不能少呀!
有人说佛祖不是有紧箍咒吗,念得孙悟空交出来不就行了?同学,官场可不能这么玩儿!您这边真敢念了,那头自然会有人把犀角当廷呈给玉帝,到时候谁也下不了台呀!政治是一门妥协的艺术。现在,如来在孙悟空头上戴了紧箍圈,孙悟空也攥住了如来的犀牛角,双方达到相对均势,谁也不能用强,自然就互相妥协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