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那些表现成“这一个”人物的诸形象,艺术家也决不把它忽略过去,要是忽略了这些,仅写出一个不可感觉的灵魂,没有血肉,那么就不像一个人了,不能使我们得到一个印象,不能使我们当作真有这么一个阿Q似的那样感受了。
并且——要是忽略了这些形象,或是随意处置这些形象的话,那就连那个灵魂都不能充分表现出来,或是不能适如其可地表现出来。
这些形象——绝不是随便安排的。
你看,关于阿Q的状貌,举动,谈吐等等,哪怕只要写一两笔,我们就知道阿Q的地位身份,并且由此而知道阿Q之为人。
就说“癞”吧,这也正是阿Q那样生活里才会有的毛病……
……别的人,只要他也是在阿Q之得癞病的同样条件之下,也会变成一个癞头。当然,并不是一得了“癞”即成了阿Q。他跟阿Q仅仅有这一点相同,就是他也没法讲卫生,也让细菌在他头上猖獗。此外他也许就跟阿Q没有相同之点了。他并不是阿Q。这样,他头上的“癞”——所起的作用也就不同了,不是可以拿来表现阿Q性之一的“忌讳毛病”的了。或者呢,他的“癞”,压根儿就不起什么作用。
这“癞”等等,如果在这个典型人物身上是不可能有的,或者即可能有而并不是可以用来表现这阿Q性的,或是压根儿没有作用的——那么这“癞”在此就不适当。那么作者就不会把它选进去,而会另外去选上别的一些更适当的东西来表现它。
这些形象是要经过选择的:要适当。形象也该有其典型性。
张先生的这几节文字只就《阿Q正传》而言;其实凡是好的小说,用的都是同样的手段。我们虽不一定要写作小说,可是我们要阅读小说,对于小说家所用的手段就不能不有一点知识;有了这种知识,我们才可以深入地了解每一篇好小说,也可以辨别哪些小说是好的,哪些小说却要不得。——没有什么题旨的,当然不成其为小说;虽有题旨而并不“具有其真实性”的,不是好小说;题旨虽不错而“形象化”不够充分的,也不是好小说。
胡先生文中既提明“西方的‘短篇小说’”(其实“西方”之上还得加上“近代”两字),以下却又讲“中国短篇小说的略史”,记《庄子》《列子》中的一些“寓言”,陶潜的《桃花源记》、杜光庭的《虬髯客传》,都是很好的短篇小说,好像我国从前原也有短篇小说似的。我们要知道,那些文章只不过和近代西方的短篇小说偶尔相类而已,其作者绝不是有意识地要写什么短篇小说。我国人有意识地写像胡先生给它下界说的那种短篇小说,并不上承“寓言”、《桃花源记》《虬髯客传》的系统,而是受的西方文学的影响。鲁迅先生是其中最早的一个。在《我怎么做起小说来》里,他说到开始写《狂人日记》,以下接着说“大约所仰仗的全在先前看过的百来篇外国作品和一点医学上的知识”,这便是他受西方文学影响的证据。还有,我国文学向来的方式,说到一个人,往往先叙他的籍贯、家世、经历等等,说到一件事,往往从头至尾,交代得清清楚楚;短篇小说不一定用哪些方式,却把作者所要说明的在故事的进展中和人物的动作、对话中表现出来,这在向来是很为少见的;像鲁迅先生的那篇《明天》,开头就是没头没脑的一句话:“没有声音,——小东西怎了?”又像那篇《孔乙己》,描写孔乙己那个人物,全从酒店小伙计的观点出发,篇中的“我”便是酒店的小伙计:这些方式,更是向来所没有。短篇小说所以要运用这些方式,为的是“经济”,也是受的西方文学的影响。
鲁迅先生有《自叙传》(即《鲁迅自传》,见《集外集拾遗补编》)一篇,现在抄录于后:
我于一八八一年生于浙江省绍兴府城里的一家姓周的家里。父亲是读书的;母亲姓鲁,乡下人,她以自修得到能够看书的学力。听人说,在我幼小时候,家里还有四五十亩水田,并不很愁生计。但到我十三岁时,我家忽而遭了一场很大的变故,几乎什么也没有了;我寄住在一个亲戚家里,有时还被称为乞食者。我于是决心回家,而我底父亲又生了重病,约有三年多,死去了。我渐至于连极少的学费也无法可想;我底母亲便给我筹办了一点旅费,教我去寻无需学费的学校去,因为我总不肯学做幕友或商人,——这是我乡衰落了的读书人家子弟所常走的两条路。
其时我是十八岁,便旅行到南京,考入水师学堂了,分在机关科。大约过了半年,我又走出,改进矿路学堂去学开矿,毕业之后,即被派往日本去留学。但待到在东京的预备学校毕业,我已经决意要学医了。原因之一是因为我确知道了新的医学对于日本维新有很大的助力。我于是进了仙台医学专门学校,学了两年。这时正值俄日战争,我偶然在电影上看见一个中国人因做侦探而将被斩,因此又觉得在中国医好几个人也无用,还应该有较为广大的运动……先提倡新文艺。我便弃了学籍,再到东京,和几个朋友立了些小计划,但都陆续失败了。我又想往德国去,也失败了。终于,因为我底母亲和几个别的人很希望我有经济上的帮助,我便回到中国来;这时我是二十九岁。
我一回国,就在浙江杭州的两级师范学堂做化学和生理学教员,第二年就走出,到绍兴中学堂去做教务长,第三年又走出,没有地方可去,想在一个书店去做编译员,到底被拒绝了。但革命也就发生,绍兴光复后,我做了师范学校的校长。革命政府在南京成立,教育部长招我去做部员,移入北京;后来又兼做北京大学、师范大学、女子师范大学的国文系讲师。到一九二六年,有几个学者到段祺瑞政府去告密,说我不好,要捕拿我,我便因了朋友林语堂的帮助逃到厦门,去做厦门大学教授,十二月走出,到广东,做了中山大学教授,四月辞职,九月出广东,一直住在上海。
我在留学时候,只在杂志上登过几篇不好的文章。初做小说是一九一八年,因了一个朋友钱玄同的劝告,做来登在《新青年》上的。这时才用“鲁迅”的笔名,也常用别的名字做一点短论。现在汇印成书的有两本短篇小说集:《呐喊》《彷徨》。一本论文,一本回忆记,一本散文诗,四本短评。别的,除翻译不计外,印成的又有一本《中国小说史略》,和一本编定的《唐宋传奇集》。
鲁迅先生名树人,字豫才,《自叙传》中没有提及。此篇作于一九三○年,以后他仍住在上海,从事著译。到一九三六年十月十九日病殁,年五十六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