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呐喊》一集十四篇小说中,只有《头发的故事》有大篇的对话;那是体裁如此,特意要让N先生自言自语,发一大篇议论,议论发完,小说也就完毕。以外各篇,对话都很简短,与鲁迅先生自己说的“对话也决不说到一大篇”的话完全应合。鲁迅先生曾称引他人的话:“要极省俭的画出一个人的特点,最好是画他的眼睛。”他写对话,就用的画眼睛的方法,简单几笔,便把人物的特点表现出来了。现在随举一些例子来说。如酒客嘲笑孔乙己偷人家的东西;孔乙己便睁大眼睛说:“你怎么这样凭空污人清白……”酒客又说亲眼见他偷了人家的书,被人家吊着打;孔乙己便争辩说:“窃书不能算偷……窃书……读书人的事,能算偷么?”街坊孩子吃了孔乙己的茴香豆,每人一颗,还想再吃;孔乙己看一看豆,摇头说:“不多不多!多乎哉?不多也(‘君子多乎哉?不多也’是孔子的话,见《论语·子罕篇》)。”这些对话,表现出孔乙己所受于书本的教养。闰土重逢分别了近三十年的鲁迅先生,劈头便叫“老爷!”鲁迅先生的母亲叫他不要这样客气,还是照旧哥弟称呼时,他便说:“啊呀,老太太真是……这成什么规矩。那时是孩子,不懂事……”这些对话,表现出闰土所受于习俗的教养。又如华大妈烤好了人血馒头给小栓吃,轻轻说:“吃下去吧,——病便好了。”小栓吃过馒头,一阵咳嗽,她就说:“睡一会儿吧,——便好了。”话是简短极了,却充分传出了她钟爱儿子切盼儿子病好的心情。九斤老太见曾孙女儿在晚饭前吃炒豆子,发怒说:“我活到七十九岁了,活够了,不愿意眼见这些败家相,——还是死的好。”随后就连说:“一代不如一代!”待听赵七爷提到“长毛”,便对赵七爷说:“现在的长毛,只是剪人家的辫子,僧不僧,道不道的。从前的长毛,这样的么?我活到七十九岁了,活够了。从前的长毛是——整匹的红缎裹头,拖下去,拖下去,一直拖到脚跟;王爷是黄缎子,拖下去,黄缎子;红缎子,黄缎子,——我活够了,七十九岁了。”这些话,具体地传出了她贱今贵古,愤愤不平的顽固心情。阿Q既决定了投降革命党,想得高兴,便大声嚷道:“造反了!造反了!”他见未庄人都用惊惧的眼光看他,更加高兴,喊道:“好,……我要什么就要什么,我欢喜谁就是谁。”接着便唱起锣鼓的音节和戏文来了:“得得,锵锵!悔不该,酒醉错斩了郑贤弟,悔不该,呀呀呀……得得,锵锵,得,锵令锵!我手执钢鞭将你打……”正在惧怕革命的赵家人见他走过,想从他那里探听一点关于革命的消息,欲说不好说,却问他“现在……发财么?”他便回答:“发财?自然。要什么就是什么……”赵家人又说:“像我们这样穷朋友是不要紧的……”他便说:“穷朋友?你总比我有钱。”这些话,把阿Q预料前程无限的得意心情,活泼泼地烘托出来;而他意识中的革命是怎么一回事,也就同时点出。又如康大叔把人血馒头交给华老栓,说:“喂!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只此一句,便传出了当刽子手的粗人的神态。驼背五少爷走进华老栓的茶馆,正是华大妈在灶下烤人血馒头的时候,他便说:“好香!你们吃什么点心呀?炒米粥么?”只此三句,便传出了闲得无聊专爱管闲事的茶客的神态。赵七爷听七斤嫂问起“皇恩大赦”,便说:“皇恩大赦?——大赦是慢慢的总要大赦吧。但是你家七斤的辫子呢,辫子?这倒是要紧的事。你们知道:长毛的时候,留发不留头,留头不留发,……”只此数句,便传出了颇负时望,但实际上并不了了的乡村学问家的神态。在《社戏》里,鲁迅先生叙他在北京看旧戏,因为不知道台上唱老旦的那个名角是谁,就去问挤在左边的一个胖绅士;那胖绅士“很看不起似的斜瞥了我一眼,说道,‘龚云甫!’”如果是到过北京的人,用北京人的声调念起来,便会觉得只这“龚云甫”三个字,已经传出了北京的“老戏迷”的神态。——以上所举例子,用简短的对话,把人物的教养、心情、神态等表现出来,使读者直觉地感到;比较用琐琐的叙述加以说明,更为有效。所有各篇的对话,差不多都是这样;与人物的教养、心情、神态等无关而徒然占去篇幅的对话,几乎可以说没有。唯其如此,自也不会有与人物不相称的对话,如乡村中人而作都会中人的口吻,劳动阶级而用知识分子的词语之类。对话与人物不相称,人物的形象便不明确生动,不能使读者当作真有这么一个人物似的那样感到:那是小说的大毛病。对话与人物相称了,然而是些普普通通的话,有固可以,没有也无妨;那样的对话只是拖带的部分,足以破坏“经济”的条件,也还是小说的疵病。必须每句对话都有它的作用,直接的,为表现人物的特点而存在,间接的,为传达整个的题旨而存在,才够得上精粹。鲁迅先生的小说便是这样的;阅读的时候,应当追求每句对话所以要这么写的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