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迅先生以旧戏与花纸为比,说他的小说也不用背景;这个话也不宜呆看。他所不用的背景,是指与传达意思没有关系而言。世间的确有一些短篇小说,写自然景物(鲁迅先生称为“描写风月”)费了许多的篇幅;写人物来历费了许多的篇幅;可是仔细看时,那些篇幅与题旨并没有多大关系,去掉了也不致使读者模糊,这就同旧戏与花纸有了不相称的背景一样,反而使人物见得不很显著了。那种背景当然不用,用了便是小说本身的一种疵病。至于没有了便不“够将意思传给别人”的背景,鲁迅先生却未尝不用。如《风波》的开头两节,第一节写临河土场上的晚景。第二节写农家的男女老幼准备在这土场上吃晚饭,分明是背景。这背景何以要有呢?因为下文七斤为了辫子问题发愁,赵七爷到来发表“没有辫子,该当何罪”的大道理,以及九斤老太抒发她的不平,七斤嫂由急而恨,骂人打孩子,八一嫂替七斤辩护,致受七斤嫂辱骂和赵七爷的威胁,等等,都发生在这个场面上,都发生在这吃晚饭的时间;先把场面和时间叙明,便使读者格外感到亲切——农村里的许多人,只有在这个场面这个时间,大家才聚在一起,说长道短,交换意见。并且,先叙了“场边靠河的乌桕树”,以下叙小女孩六斤被曾祖母骂了,“直奔河边,藏在乌桕树后”,以及七斤嫂“透过乌桕叶,看见又矮又胖的赵七爷正从独木桥上走来”,才见得位置分明,使读者如看见舞台上的现代剧。先叙了大家准备在场上吃晚饭,以下叙九斤老太骂曾孙女儿的话:“立刻就要吃饭了,还吃炒豆子,吃穷了一家子!”才见得声口妙肖,使读者一与她接触便有如见其人的感觉。而赵七爷一路走来,大家都招呼他“请在我们这里用饭”;待赵七爷站定在七斤家的饭桌旁边,周围便聚集了许多看客;也因开头有大家准备吃晚饭的叙述,便不觉得突兀。又如《故乡》一篇,叙鲁迅先生自己还乡搬家,觉得故乡不如记忆中的故乡那么好了,而全篇中心则放在一个幼年时一起玩得很熟的乡间小朋友闰土的转变上;借此表达出生活的重担压在各人的肩上,会把人转变得与前绝不相同的题旨。篇中于母亲提起了闰土的当儿,便回忆幼年时与闰土结识的经过,叙他讲述许多有趣的乡间生活经验,“都是我往常的朋友所不知道的”——这部分占了一千字以上的篇幅,也是背景的性质。这背景何以要有呢?因为下文闰土到来时,鲁迅先生招呼他:“啊!闰土哥,——你来了?……”而他开口便是一声“老爷!……”这一声“老爷”暗示了他一切的转变,所以鲁迅先生接着叙道:“我似乎打了一个寒噤;我就知道,我们之间已经隔了一层可悲的厚障壁了。”而要让读者也明白这层意思,非把闰土当初是怎样一个乡下小孩子交代清楚不可,如果没有那一千多字背景的叙述,那么,鲁迅先生听了一声“老爷”虽打个寒噤,而在读者绝不会有什么深刻的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