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迅先生说:“我力避行文的唠叨,只要觉得能够将意思传给别人了,就宁可什么陪衬拖带也没有。”“经济”本是短篇小说的一个重要条件,陪衬拖带太多,便说不上“经济”了,但必须以“够将意思传给别人”为度。鲁迅先生对于此点,是确实能够做到的。试以《白光》一篇为例。若逐一叙述主人公陈士成状貌怎样,处在怎样的境况之中,一连应了多少回的考,以前应考失败了曾有怎样的举动,那便是陪衬拖带太多了;而且琐屑芜杂,连不成一气。所以并不那么写,而从陈士成看了第十六回的榜,还是看不到自己的名字,精神重又失常开始;这精神失常便成为一条线索,全篇写陈士成那个下午那一晚上的思想行动,都集中在此点,而必须让读者明白的一些事情,也就交织在其中。如写他看榜时候,凉风“吹动他斑白的短发”;写他跌落在万流湖里之后,乡下人将他捞上来,“那是一个男尸,五十多岁,‘身中面白无须’(以前照相还未通行,凡需要表明状貌的场合,只能用文字记载;这六字是‘仵作’填写在‘尸单’上的,而应考时候也得同样填写;‘身中’是中等身材,‘无须’见得陈士成是个老童生——没有进学的童生,年纪无论如何大,是照例不得留须的)”;读者从这两语便知道他的状貌。关于状貌,可写的也很多,而只写这两语,因为这两语和他的屡次失败以致精神失常有关系的缘故。头发已经斑白了,还只是个只能“无须”的童生,在一个热心于锦样前程的人,怎得不发痴?又如写他看了榜回到家里,便把七个学童放了学;租住在他宅子里的“杂姓”都及早关了门,为的是根据他们的老经验,怕看见发榜后他那闪烁的眼光;读者从这两点,便知道他的境况的一斑。宅子里收容一些“杂姓”,是家境凋零的最显著的说明;仅有几个学童为伴,生活的孤苦寂寞可想而知了。唯其如此,他对于锦样前程盼望得愈切,然而那前程“又像受潮的糖塔一般,刹时倒塌了”;因此他萌生了图谋另一前程(发掘窖藏而致巨富)的想头,虽说在精神失常的当儿,却也是非常自然的事。又如让读者知道他这回应考是第十六回,只从叙述他屈指计数,“十一、十三回,连今年是十六回”带出;让读者知道他以前也曾发掘过窖藏,只从叙述他平时对于家传的那个谜语的揣测带出。这些都是不可以省略的,省略了便叫读者模糊;但不使这些各自分立,成为陪衬拖带的部分,而全给统摄在那个下午那一晚上他精神失常这一条线索之下;这便做到了“够将意思传给别人”,而“什么陪衬拖带也没有”。——其他各篇差不多都这样的“经济”,大家阅读的时候,可以各自研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