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自己,本以为现在是已经并非一个切迫而不能已于言的人了,但或者也还未能忘怀于当日自己的寂寞的悲哀吧,所以有时候仍不免呐喊几声,聊以慰藉那在寂寞里奔驰的猛士,使他不惮于前驱。至于我的喊声是勇猛或是悲哀,是可憎或是可笑,那倒是不暇顾及的;但既然是呐喊,则当然须听将令的了,所以我往往不恤用了曲笔,在《药》的瑜儿的坟上凭空添上一个花环(这一篇的副题旨是革命者的寂寞的悲哀,瑜儿因参加革命而被杀,连他的母亲也不能理解他,可是他的坟上却有一个不知是谁献与的花环,这暗示同情他理解他的未尝无其人),在《明天》里,也不叙单四嫂子竟没有做到看见儿子的梦(这一篇的题旨是母子之爱,寡居的单四嫂子把整个的心魂放在儿子宝儿身上,宝儿病了,求签许愿,请教地方上顶有名的医生,样样都做到,可是宝儿终于死掉,于是她什么希望也没有了,只希望在梦里见见她的宝儿),因为那时的主将是不主张消极的。至于自己,却也并不愿将自以为苦的寂寞,再来传染给也如我那年青时候似的正做着好梦的青年。
《呐喊》的名称,取义就是如此。在《〈自选集〉自序》里,也有类似的话;现在再抄在这里,以供参看:
……为什么提笔的呢?想起来,大半倒是为了对于热情者们的同感。这些战士,我想,虽在寂寞中,想头是不错的,也来喊几声助助威吧。首先,就是为此。自然,在这中间,也不免夹杂些将旧社会的病根暴露出来,催人留心,设法加以疗治的希望。但为达到这希望计,是必须与前驱者取同一的步调的,我于是删削些黑暗,装点些欢容,使作品比较的显出若干亮色,那就是后来结集起来的《呐喊》,一共有十四篇。
这些也可以说,是“遵命文学”。不过我所遵奉的,是那时革命的前驱者的命令,也是我自己所愿意遵奉的命令……
在《我怎么做起小说来》里,还有以下的几句话:
……当我留心文学的时候,情形和现在很不同:在中国,小说不算文学,做小说的也决不能称为文学家,所以并没有人想在这一条道路上出世。我也并没有要将小说抬进“文苑”里的意思,不过想利用他的力量,来改良社会。
自然,做起小说来,总不免自己有些主见的。例如,说到“为什么”做小说吧,我仍抱着十多年前的“启蒙主义”,以为必须是“为人生”,而且要改良这人生。我深恶先前的称小说为“闲书”,而且将“为艺术的艺术”,看作不过是“消闲”的新式的别号。所以我的取材,多采自病态社会的不幸的人们中,意思在揭出病苦,引起疗救的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