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立独行的苏洵一辈子要强,想凭着本事求个官儿却难如登天。倒是他的两个儿子少年早达,后来都成了朝廷重臣。可反观苏轼兄弟一生的仕途坎坷,又不得不说,若论文章,三苏各有千秋;若论经历,求官者有求官的酸涩,做官者有做官的委屈。说到底只是四个字:何苦来哉?
想起苏轼竟是苏老泉的儿子,欧阳修心里更觉过意不去了。
早先苏洵到他门上拜访,欧阳修立刻四处推荐,可惜举荐了半天也没给苏洵揽得出头的机会。现在苏洵的儿子文章如此奇伟,却被自己无意间压了一头!若说对不住苏洵也就算了,要是连他儿子都对不住,那就真有些不合适了。
想到这儿,欧阳修心里暗暗拿定主意要把苏老泉的两个儿子捧上一捧。等考试已毕,红榜已发,在皇帝面前交卸了差事,又隔一日,就在家里摆宴,专请当朝宰相文彦博、富弼和执掌军权的枢密使韩琦赴宴。
欧阳修在汴京人脉极广,人缘又好,文彦博、韩琦与他都是至交,欣然答应,偏偏富弼正忙着迎接辽国使臣,脱不开身,婉言相辞。欧阳修觉得富弼不到宴席的排场就嫌不足,特意将酒宴推迟五日,再三相约,富弼这才勉强答应。
请到这几位大人物欧阳修十分高兴,忙命手下到兴国寺去约请苏氏兄弟。
开封兴国寺是太宗皇帝于太平兴国元年下旨敕造的禅院,规模仅次于大相国寺,山门前挂着太宗皇帝手书金匾,文武官员须于十丈外下轿步行。寺中下设三十六禅院,方广几百亩,僧徒数千人,以大雄宝殿内十丈高的释迦牟尼金身塑像和寺中的九重琉璃塔著称于世。这样的大寺庙没有来历的施主根本找不到住处,可苏洵却有缘法,以诗文与兴国寺内一位执事僧德香大和尚相识,于是在如山丛林中寻得两间僻静的僧房,又专有一个名叫惠汶的小沙弥在旁照看,要茶用饭都很方便。
欧阳修的家仆到寺里的时候正好被德香长老遇上,问清是来访苏轼兄弟的,忙引着他到苏轼房里,这仆人对苏轼说欧阳修在府宴客,特邀苏氏兄弟到会,苏轼一听乐得眉开眼笑,赶紧一连声地答应。
送走了客人,德香长老对苏轼笑道:“贫僧早知你苏家三人皆非池中之物,现在机缘终于到了。”
苏轼是个飞扬洒脱的人,平时爱开玩笑,现在心情极好,就对德香笑问:“大师说在下不是池中之物,那我是个什么?”
德香看了苏轼一眼,略想了想,收起笑容郑重其事地说道:“施主其实是个‘池中物’。”
德香说苏轼“不是池中物”,指的是他过人的才学,这话好懂;忽然又说他“是个池中物”,苏轼倒愣住了。
德香把苏轼看了一眼,面露微笑缓缓说道:“‘天下一方城,槛内无净土’。施主本是一条金鳞鲤鱼,摇头摆尾气势非凡,以前十载寒窗,陋室为池;以后紫袍金带,朝廷是池。从陋室入殿堂,如同是由此池跃入彼池,旁人都以为你从此化为真龙,其实细想想,此池、彼池相差不多,施主不可因此而生骄嗔之心。”
苏轼考场得意,又被欧阳修垂青,正在飘飘然的时候,忽然被德香长老说了一句,不由得心中凛然,半晌才问:“大师是说做官比寒窗苦读更苦?”
德香淡淡说道:“我刚才说了,‘槛内无净土’!天下人食百样米,穿百样衣,做百样事,可说来说去只有一个‘进’一个‘退’。退一步是穷苦,进一步是辛苦,细算都是一样的。好比一条鱼儿,总以为前头就是龙门,‘泼啦啦’地尽力去跳,哪知跳过去一看,嘿嘿,原来只是由此池跳入了彼池,而此池、彼池亦无分别。所谓‘无常是苦’大概是这个道理吧。但在苦中还有一点乐,衔而游之,当见活水。”
德香和尚说的是点化人的谶语。可惜苏轼年轻识浅,不能明白“苦中一点乐”的意思,更不能悟到“衔而游之”的境界,只得冒问一句:“大师是说只要认准活水,一股劲儿游过去,就能跳出池塘归入大海吗?”
苏轼这话问得很糊涂,德香不由得笑了起来:“你说的‘大海’究竟是池塘还是大海?你说的‘跳出’究竟是跳出还是跳入?”
德香大和尚这一问玄机太深,世上极少人能解透。听了这一问,苏轼又愣住了。
见苏轼在这里发呆,德香长老肚里暗笑。轻轻推他一把:“侍郎府那个大宴会等着你呢!还不快去换衣裳?”苏轼这才想起,赶紧飞跑出去把好消息告诉弟弟苏辙去了。
看着苏轼的背影,德香长老轻轻摇头:“以入为出,以小为大,以苦为乐,以辱为喜……这条金鳞鲤鱼好虽好,可惜,未免太华丽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