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立国一百年,国策始终未曾改变,却没有一个读书人能给国家的大政方针定个调子。想不到嘉祐二年一场科举,考卷上竟出现了这八个字!好像一个亮堂堂的“口号”,把大宋百年国策说得清晰明白,扎扎实实!此人亏得只是位考生,若是大臣,只要在奏章中把“赏疑从与,罚疑从去”八个字写进去,仁宗皇帝看了非当场升他一个“知制诰”不可!
读罢文章欧阳修又惊又喜,也不犹豫,立刻用红笔在试卷上批了“取中”二字,回过头来又把文章读了一遍,心里忽然生出个想法:这难道是曾巩的卷子?
曾巩是江南西路建昌军南丰县人,此公自幼记忆超群,过目不忘,十几岁就以文章名动一方。二十岁进京入太学,正好拜在欧阳修门下,成了醉翁的入室弟子之一。欧阳修对曾巩的文章倍加赞叹,认为门下学生没人能和他比,而曾巩的文风也以雄奇豪迈著称,尤其擅长策论。今年欧阳修亲自主持大考,曾巩也来参加考试,眼前这条高明的策论是不是出自曾巩之手?
欧阳修不但有领袖文坛的才气,更有一双识人的慧眼,看着眼前这雄逸精辟的奇文,越品味越觉得这文章的作者必是曾巩。
刚才欧阳修已经打算把这篇文章取为第一名,可转念一想,天下人都知道曾巩是他欧阳永叔的学生,现在自己做了主考官,倒把门下弟子取为第一名,那些同科考试却不能登龙门的考生知道了,必有一帮小人出来嚼舌根。欧阳修是个磊落之人,不怕别人诽谤,可谣言一旦传开对曾巩的仕途非常不利,万一朝堂上有什么争端,这个“包庇贿考”的谣言就会一次次被政敌翻出来,成了打击曾巩的一块硬石头。
曾巩是个能做大事的人才,做大事的人就不能有把柄给别人抓,今天振笔一挥让曾巩拔了头筹,日后倒成了麻烦。不如让一个名次,取为第二,曾巩照样入仕,别人也不能在这件事上说三道四了。
想到此,欧阳修把这份考卷珍而重之地放在一边。待阅卷已毕,排名次时就把另一篇优异的文章取了头名,将这篇奇文列为第二名。
欧阳修是文坛巨擎,辨识文章的功夫极精深,心里认定是曾巩的文章,便有九成把握。哪知名次排定以后将要发出红榜了,执事官员当着六任考官的面用小刀逐一挑开弥封,高声唱出学子之名:两浙路明州府鄞县学子袁毂袁容直高居榜首;成都路眉州府眉山学子苏轼苏子瞻名列第二。
到这时欧阳修才恍然明白,那篇因为文辞豪迈析理透彻被自己误认为是学生曾巩所写的考卷,却是蜀中学子苏轼做的。
曾巩是欧阳修的学生,若试卷是他的,欧阳修不把他取为第一,既有磨砾激励的意思,又是为曾巩避嫌,曾巩对自己的老师也不会有什么意见。可眉山苏轼与欧阳修素昧平生,本来高居榜首,却被主考大人存一已之见,硬是贬了人家一头!想到这里,欧阳修心里着实不安。
好在进士大考并不限于考场上的策论文章,考中的学子们还要接受殿试,最终名次由皇帝钦点,所以红榜上的名次说要紧也要紧,说不重要也不重要。但欧阳修因为一时误会贬低了苏轼,总归不好意思,正想着如何补救,执事官又当着众人的面唱出“成都府路眉州府眉山县苏辙苏子由”的名字来。
苏轼,字子瞻;苏辙,字子由。看两人名字一为轼,是车之辕,一为辙,是车之迹;再看他们的字,先瞻之,后由之,也是前后相因,显然是一对亲兄弟。
科举大考非同小可,多少学子皓首穷经数十年也不能高中,兄弟二人同来赴试,一起高中,已经稀罕,加上兄长苏轼文章奇伟,竟取魁首,弟弟苏辙紧随其后,文章亦属惊世骇俗,更是奇中之奇。到这时欧阳修忽然想了起来,一拍脑门儿说了句:“这是眉山苏老泉的两个儿子吧?怪不得!”
提起眉山苏老泉,又是一位文坛俊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