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祐二年这场科举,仁宗专点欧阳修为主考官,究其原因是仁宗皇帝专以“贤臣政治”为治国法宝,近十年来,由于文章气节改变,虚浮风气漫延,入仕为官的学子多是无才无德之辈,朝廷官员中贤臣已老,新人又无才能,竟出现了青黄不接的现象,所以特命欧阳修为国选贤。欧阳修也明白圣上的心思,特意举荐与他齐名文坛的一代文章领袖国子监直讲梅尧臣同入试院,使本科的正副考官增至六人。又私下与五位副考官商定:本科以务实为上,凡文辞虚滑、雕琢诡异、艰涩难懂、空洞无物的文章一律不用。
转眼已经到了大考之期,贡院的中门大开,雅乐声中,各地来京应试的举子鱼贯而入,先到大成至圣先师像前行礼,又在正堂石阶下陈设香案,考生们列队上前拜见考官,欧阳修、梅尧臣等六位考官也在堂前微笑着向考生还礼,既而考生依所持号牌进入号房,房中一条案,一短榻,案上除文房四宝外另备热茶一壶,粗杯一只,短榻上有简单的铺盖供考生休息,条案前悬灯一盏,监考官员顺着甬道往来查看,考生们凝视屏息认真答卷,整个贡院鸦雀无声。
如此一连三日,考生们各自完成了考题,共计诗一首,赋一首,论一篇,策五道,纷纷起身交卷,执事官把考卷仔细弥封,不见考生姓名,只留一个排号,然后捧着考卷送进内堂,五位副主考各依所分管的场屋接了卷子,开始阅卷。
一个多时辰后,先是分管有声场屋的王禹玉取中一卷,捧到中堂给欧阳修看,接着韩子华也选中一张考卷递了进来。欧阳修拿起卷子还没看,梅尧臣一溜小跑地进来,把一张考卷摆在欧阳修面前,嘴里连说:“奇文,奇文!”
听梅尧臣叫得热闹,欧阳修忙拿过这张卷来看,却是一道《刑赏忠厚之至论》,上面写的是:“尧、舜、禹、汤、文、武、成、康之际,何其爱民之深,忧民之切,而待天下以君子长者之道也。有一善,从面赏之,又从而咏歌嗟叹之,所以乐其始而勉其终。有一不善,从而罚之,又从而哀矜惩创之,所以弃其旧而开其新。故其吁俞之声欢休惨戚,见于虞、夏、商、周之书。成、康既没,穆王立,而周道始衰,然犹命其臣吕侯,而告之以祥刑。其言忧而不伤,威而不怒,慈爱而能断,恻然有哀怜无辜之心,故孔子犹有取焉。
《传》曰:‘赏疑从与,所以广思也;罚疑从去,所以慎刑也。’当尧之时,皋陶为士,将杀人,皋陶曰‘杀’之三,尧曰‘宥’之三。故天下畏皋陶执法之坚,而乐尧用刑之宽。四岳曰:‘鲧可用。’尧曰:‘不可!鲧方命圯族。’既而曰:‘试之。’何尧之不听皋陶杀人,而从四岳之用鲧也?然则圣人之意,盖亦可见矣。”
看了这篇文章,欧阳修一时目瞪口呆。
从“安史之乱”到大宋王朝立国,这其间中华上国遭遇两百年兵劫涂炭,国家分崩离析,百姓如同猪狗,天下人口锐减,四疆边患丛生,中原文明空前衰落,虽然宋太祖雄才伟略夷平四海,重新建立起强大的中央王朝,可历经残唐五代两百年积贫积弱,疆土损失过半,边境险要尽失,西北强敌虎视,中原颓势已成,要想挽回局面必须长时间修养生息。所以太祖、太宗、真宗、仁宗四代天子一向善待文臣,恩赏百姓,与民休息,经过百年苦心经营,大宋终于从空前贫困衰败一跃而为空前繁荣富足。
善待文臣,轻徭薄赋,厚赏慎罚,与民休息,这是大宋王朝立国的国策。今年这场科举以《刑赏忠厚之至》为策论题目,也是要强调这一国策。眼前这篇策论文章从《左传》中取“赏疑从与,罚疑从去”八个字,意思是说:赏赐之时有疑惑,仍然赏赐;惩罚之时有怀疑,就不要惩罚。仅这八个字,竟将国家的根本国策讲了个简明扼要,一语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