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开国以来,宋朝历代皇帝吸取了唐朝藩镇割据酿成大祸的教训,收军权、收政权、收事权、收宰相权,把天下权力都集中到皇帝一人手里。仍然疑心重重,不信武将、不信宰相、不信百姓、不信军队,于是朝廷中宰相、参知政事、知制诰多头并存,牵制纠缠,地方上知府、通判各领事权,相互掣肘,军队里武将位下,文官在上,专以文官制武将。到这个地步尤嫌不足,又鼓励官员们风闻奏事,捕风捉影互相攻讦,借机把朝野官员谪来贬去,让他们坐不稳官位,不能培植势力;各地兵马也时时调动,军士将领疲于奔命,弄得兵不识将,将不知兵,军力羸弱,屡战屡败。
官员互相监视,武将被文臣压制,朝野官职泛滥,衙门效率低下;北有辽国虎视,西有西夏犯边,战事连连,大宋朝廷不得不向辽国和西夏交纳岁币,用钱买一个不安分的和平;国内经济号称繁荣,单是税收一项,官库岁入竟达一亿贯以上,比大唐开元盛世还要多出两倍!却只够勉强应付开销,地方稍有歉收,朝廷度支就入不敷出,亏欠的银钱只能变成苛捐杂税,最后都着落在百姓们身上,于是民间越发困苦,草民断了活路,揭竿造反时有发生,仁宗皇帝虽然英明仁厚,是位天人共赞四夷尊崇的明君圣主,可面对历代积累的弊政困局,也是一筹莫展。
想到此,仁宗皇帝面对一城腐水,不觉潸然泪下。
不管怎么说,大宋王朝毕竟是铜浇社稷,铁打江山,汴京也仍然是举世第一富裕大城,一场水患肆虐数月终归退去了,于是市集重开,瓦肆重兴,御街上照样人来车往,大相国寺仍然香火鼎盛,官员富户们回到家里,把淤泥收拾干净,硬木家具擦拭一新,过得仍然是锦衣玉食的富贵日子,也就一个月光景,天下人已经把这场水灾淡忘了。
仁宗嘉祐二年正是开科取士的年份。因为这是改元嘉祐以后的第一场进士大考,加之头年那场大水让皇帝心里郁结难消,所以对这次科举异常重视,特下旨命礼部侍郎兼翰林侍读学士欧阳修担任知贡举,主持这场进士大考,又命龙图阁直学士梅公仪、翰林学士王禹玉、起居舍人知谏院范景仁、知制诰韩子华同权知礼部贡举,协助欧阳修为国选士。
欧阳修字永叔,自号醉翁,宋仁宗天圣八年进士出身,至今已做了二十七年的官,与大宋朝其他官员一样,欧阳永叔的官做得很不安稳,时常被皇帝调来贬去,糊里糊涂,今年不知明年在何处上任,可要说起文章,欧阳修早已是汴京文坛的泰斗。此公襟怀磊落,最能识人,一生提携了无数名人大家,文彦博、韩琦、包拯、司马光等名臣将相以及开理学先河的儒学宗师程灏、张载、吕大钧等人都得欧阳修的扶助而成名,以至于在仁宗年间一提“欧阳永叔”天下读书人无不景仰,都以成为醉翁的座上客为荣。
早在欧阳修还没做官以前就感觉到天下承平日久,世风渐渐奢侈颓废,学者不求真才实学,专好空谈。做官以后经的事多了,见识也长了,对读书人这不务实的毛病感知尤深。眼看一半读书人专以歌颂仁宗皇帝盛世承平为能事,文章中满篇都是吹牛拍马歌功颂德,找不到一句有用的话,另一半读书人却把心思全用到修辞上去了,写出来的文章穿凿附会,堆砌辞藻,或迂腐难懂、或俗不可耐。如此文风只能养出败类,对国家实在没有好处。于是提出文章应以复古为上,以雄健朴实为优,这个思路一提出,天下人一半不能理解,另一半暗暗赞叹。
这赞叹的人中就有仁宗皇帝赵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