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韩维把话说尽了,颖王赵顼也把事情想透了,这才想到孙让,转过头来笑道:“本王与持国说话,冷落夫子了。我想问你,上次送来的书稿先生是从什么地方得来的?”
孙让虽然博学,平时却没有多少著述,这个赵顼知道。现在孙让忽然拿出几部书来,想必是从别人处讨来的,故尔有些一问。
孙让不知道颖王读了司马光的书有什么感想,不急着回答,反问一句:“大王觉得这几部书稿如何?”
赵顼抬手把桌子一拍,高声道:“好书!本王自幼读过些史书,觉得只有一部《史记》精彩,汉唐以后史书著作反而不如从前了,想不到先生献给我一部奇书,记述之严、立论之高还在《史记》之上!我拿到书后整整读了一天,不能释卷,实在是好!”
其实连司马光自己也不知道,他今天献上的这几部书稿正是煌煌巨著《资治通鉴》的初稿。此书堪称史家千古第一著作,颖王赵顼说得没错。
颍王对司马光的书稿如此称赞,真叫孙让又惊又喜,这才说:“大王读的几部书稿是谏议大夫司马光所著,尚未完稿,臣是从司马君实手里硬借来的。”
赵顼一愣:“就是那个为了‘立皇考’一事上奏和父皇争执的司马光?”
孙让忙说:“正是此人。”
赵顼说得是朝廷里闹了好几年的“濮议”。
英宗皇帝不是仁宗的亲骨肉,坐稳皇位之后,就提出代追封自己的亲生父亲濮安王赵允让为“皇考”。宰相韩琦、参知政事欧阳修都支持尊濮王为“皇考”,可朝廷上也有不少大臣反对,认为应该尊仁宗皇帝正溯,其中反对最激烈的就没是司马光,也因反对“濮议”,司马光被免去知谏院,改任谏议大夫。
现在孙让在颍王面前称赞司马光,赵顼点点头,沉吟片刻才缓缓说道:“如今朝政流弊已深,父皇承继大统后不思变法,先议‘皇考’,实在耽误时间。司马光胆大包天,敢驳皇帝之命,阻宰相之议,是个纯臣……”
颍王这话说得太好了。单这一句话便可看出赵顼比他父亲英宗皇帝强得太多。孙让惊喜交集,忙说:“大王说得对,司马光确是纯臣,这样的人实在难得。”
赵顼点点头:“这几部书写得好,这个人,也好!”想了一想,问孙让,“你刚才说这几部书尚未定稿?”
“是。”
赵顼回头问内侍:“府里藏书分经、史、子、集四部,其中‘史’部共有多少本?”
内侍忙说:“史部藏书约有两千五百册。”
赵顼吩咐内侍:“把府中所有史书打点装箱,明天就送到司马君实府上去,告诉他:修史是大事,能写出如此好书更是了不起的事,本王帮不上什么忙,送些书给他,用来查证史料或许有帮助。”
颍王对司马光如此厚爱实在令人感叹,孙让忙起身拜谢,嘴里说:“臣替司马光谢过大王!”连韩维都笑着说:“大王这件事办得真有魄力。”
赵顼看了韩维一眼,忽然问:“司马光与王安石私交很深吗?”
王安石、司马光、吕公著、韩维既然合称“嘉祐四友”,当然因为他们平日过从甚密,都是莫逆之交。但韩维不好意思这么说,怕把自己牵扯进去,只说:“司马君实与王介甫早年在三司使做过同僚,听说二人衣食不分,交情极好。”赵顼点点头,没再问别的。
在这一刻,颍王赵顼已经拿定主意:王安石与司马光一个顽强能实干,一个耿直有学问,将来君临天下变法图强的时候,当以此二人为臂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