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真到了紧要关头,韩维先瞟了孙永一眼,见此公庄容静听,没有插嘴的意思,忙又在颍王面前加上一把火,沉声说道:“王安石的才学能力早在仁宗皇帝时就已为人所知,文彦博、欧阳修等人屡次推荐他入京委以重任,可王安石认为社稷兴亡全在民心,若想有所作为,就要从收拾民心做起,所以这些年不肯轻易进京,只愿在外头做地方官。早年他曾任鄞县知县,那鄞县不过是海边一座闭塞小城,又值大灾之年,王安石到任后几天内就清理县库存粮,开仓放赈,为了不让小吏从中揩油,王安石走遍全县,亲手把粮食送到灾民手里,其后又低息把谷种贷给百姓,乃至兴修水利,组建保甲,平抑物价,创立县学,在县三年政绩无数,离任时百姓相送十里,在县城为王安石建生祠供养。当时宰相文彦博听说他有如此政绩,立刻保举王安石入京,可他却说‘祖母年高,家贫口众,难住京师’,坚决辞谢。大王以为王安石不肯进京真是因为京城米价太贵吗?其实不然,此公知道朝廷大臣高居九重,不能与百姓休戚相关,那些兴利除弊的切实办法不到地方上去实施,就不知道哪一种办法可行,哪一种办法不可行,所以王安石在地方上当官多年,每到一处就试行变革,成果极多,经验极富,这样的人朝廷里是没有的,地方官中大概也仅此一人而已。”
说到这里,韩维看了一眼赵顼的脸色,见赵顼全神贯注听得十分仔细,心里知道光说政绩还不够,想让颍王记住王安石这个人,必须说些特殊的话。于是笑道:“王安石还有一个怪处,脾气极为执拗,拿定一个主意九头牛也拉不动他。以前他在三司做判官时,包拯正好是他的上司,包拯这个人大王也知道,豪放豁达,为人极有气势,有一次包拯请同僚赴宴,席间屡屡劝饮,在坐的人或敬其名,或服其气,没有不举杯痛饮的,就连一向以‘冷面夫子’著称的司马光也喝了个半醉,只有王安石一人不管包拯如何劝酒,只是不喝,包拯只得叹道:‘今天才知道王介甫其人不可强求。’此事流传颇广。后来王安石又请求外放做官,仁宗皇帝惜他之才,不准外放,反而任命王安石与司马光同修‘起居注’,这是个要紧的职务,多少人求都求不到,可王安石坚决不从,一连七次请辞,仁宗皇帝连下八诏,到第八次,送诏书的人直入府邸,王安石没办法,竟跑到厕所躲起来,就是不接诏!送诏之人没办法,把诏书放在案上就走了,王安石又追出来,硬把诏书退还,仁宗皇帝又气又笑,对身边人说:‘修起居注是要紧的事,他竟连辞八次!好,朕就格外加封他一个知制诰,看他还敢再辞!’这下王安石果然不敢再辞官,可做知制诰不久又求外放,写了二十多疏,终于又到地方上做官。还听人说,他做知制诰的时候驳回了开封府审结的一个官司,开封知府不服,把案子递给审刑院,又递到大理寺,结果两个衙门都维持原判,于是把案情上报仁宗皇帝,弹劾王安石。仁宗爱才,不忍心治王安石的罪,下诏不予追究。依例王安石得了恩典必须上表谢恩,王安石却认为自己驳回案件并没有错,既然无错,自然也无罪,皇帝根本不该‘追究’他,于是不肯谢恩。御史台知道此事又上奏弹劾,虽然仁宗最终未治王安石的罪,可他这个脾气真是朝野共闻,人人叹服,给他起了个外号叫‘拗相公’,说王安石是天下第一固执之人大概也不算过分了。”
到这里,韩维的话说完了。
好学深思,为官清廉,洞彻民情,有革新求变的勇气,有地方从政的经验,而脾气又是这么强硬执拗,敢作敢当,这不正是颍王赵顼一直在留意的变革陈法、兴利除弊的人才吗?
韩维在颖王面前说得口沫横飞,颖王也听得聚精会神,把个孙让冷落在一旁。孙让却满不在乎,面带微笑,听得十分起劲儿。
与朝廷中很多臣子一样,孙让也知道王安石的本事,佩服他的清廉,更赞成此公变法革新的决心。所以韩维在这里夸赞王安石,孙让觉得实在应该,当然无心打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