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立国已有百年,政局渐成死水,英宗皇帝体弱多病,毫无作为,群臣已经对英宗失去了信心,上上下下都把希望放在颍王身上,只盼着颍王继位后能有一番大作为。想不到一向好学深思的颍王竟在书房里藏了一部《韩非子》!孙让这一惊非同小可,顾不得颍王的尊贵身份,疾言厉声地高声道:“大王从何处得到这本书的!”
其实赵顼也知道《韩非子》这样的书不该读,可在他想来,身为皇子,博学多闻是个关键,儒家、法家,王道、霸术,都该有所涉猎才好。尤其《韩非子》这部书讲的是“帝王术”,这三个字正是自古至今天下所有帝王最喜欢的东西,年轻的赵顼初读此书,只觉内中道理无穷,字字句句深入肺腑,正在感兴趣的时候,孙让这么大惊小怪,赵顼反而不以为然,笑着说:“本王平时读书不下千册,现在不过多看了一部书,先生何必大惊小怪?”
赵顼这话说得轻松,孙让却不这么看,忙正色说道:“大王这话不对!圣贤说过:‘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人心里天生就有私欲,很容易被邪说**,务必精诚一致,提防走上邪路!祖宗得天下不易,太宗、真宗、仁宗三世留下的太平盛世也不容易,若大王把‘术治天下’四个字记在心里,将来不以正道治国,偏以‘术’治,臣妄言一句:不但历代先皇积下的成果一日**尽,只怕祸国倾家也在所难免。大王责备臣‘大惊小怪’,臣反而以为大王不知轻重,没把家国社稷放在心上!”
孙让平时颇为稳重,今天却急成这样,话也说得鲁莽,赵顼虽然恭敬明理,对这些硬话也不爱听,淡淡地说:“法家之术虽非正途,也不见得如何害人。当年秦始皇扫平六国一统江山,还不是凭借法家之术?”
赵顼说出这些话来,孙让更是又惊又怒,厉声道:“大王这话又错了!若说江山一统,自夏、商、周以来,我中华社稷本就是一统的,何必秦始皇再去统一?若说始皇帝实行中央集权、郡县之制,建立一个铁桶江山,大王也知道,秦朝因为暴政酷法被百姓唾弃,亿兆子民没有一个真心臣服,始皇一死天下皆反,六国复起,秦国独灭,偌大帝国分崩离析!这样一个被百姓唾骂的朝廷敢自称‘大一统’吗?这样一个天下人恨不得食其肉拆其骨的暴君配称‘始皇帝’吗?暴秦灭亡之后,汉高祖杀项羽于乌江,**平六国残余,这才真正一统江山!大王再想想,法家之术兴于春秋之晋国,然而晋国称霸后却亡于‘三家分晋’,其后商鞅变法秦国称强,对内压迫百姓,对外血洗六国,积百年之功夺取天下,仅守了十五年就亡国灭族,从此天下再无嬴姓!当秦始皇治天下时,百姓们视朝廷为虎狼,视皇帝如寇仇,秦亡以后,历代君王都以秦朝为戒,再不敢公然用法家学说治国,就算到今天,一提起秦朝,皆谓之‘暴秦’,一提起始皇帝,皆谓之‘暴君’,这称呼千年难改!大王读《韩非子》已经不应该,竟然又提起秦始皇,这怎么得了?”说到这里动了感情,鼻子一酸落下泪来,忙抬起袖子擦拭,半天才说,“臣奉陛下之命做王府侍读,哪知大王竟读这样的书,说这样的话,这是臣的过错,臣不敢再做这个侍读了。”冲赵顼一拱手转身就走。
颍王赵顼是个礼贤下士的人,见孙让真急了,忙赶上前一把扯住:“这是怎么说的!先生教本王读书也有两年了,我奉先生如师,先生也该待我如弟子,如今弟子有错先生该骂就骂该罚就罚,怎么说这样的话呢?若因本王不长进,先生就辞了侍读一职,别人要骂本王不尊贤,不爱才!先生一向爱护我,不会让本王受人耻笑吧?”
孙让是个厚道淳朴的老夫子,今天气急败坏,在颍王面前说了些无礼的话,颍王却不和他计较,反而说出这些话来,孙让的火气也消了,不提辞职的事了,却仍然劝道:“不是臣嘴碎,大王一定要明白法家邪说的害处,否则将来真入了‘术治’的邪路,所作所为必然危害社稷子民,臣这个做侍读的愧对太祖太宗,死了也不安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