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神宗皇帝并不想立刻斥逐前朝重臣。因为英宗皇帝在位仅四年,如今在朝执政的宰相韩琦、曾公亮、参知政事欧阳修以及文彦博、富弼、赵抃等人都是仁宗皇帝留下的老臣子,这些人久经历练,个个都是国家柱石,神宗皇帝心里是信任这些老臣的。再说,韩琦、欧阳修都参与过仁宗朝的“庆历新政”,也就是说,这些老臣心中是倾向于变法的。对这批忠诚能干又愿意辅助变法的老臣,神宗皇帝视如珍宝,一个都不想触动。他起用王安石、司马光、吕公著这些新人,是让他们和老臣一同执行变法,而不是要用新臣替代旧臣。
与去世的英宗皇帝不同,神宗皇帝是个雄才大略的明君,没有争权的小心眼儿。可神宗也知道政治险恶,朝臣中总有些小人自己跳出来做走狗,揣测皇帝的意图,兴风作浪迫害大臣,以此在天子面前邀宠。现在皇帝对王安石一个不谨慎的任命很可能被别人误以为是要逐老臣,要争权!弄不好会有小人跳出来与老臣们为难,生出一场无谓的波折,既让忠诚的老臣寒心,又影响变法的实施,有百害无一利。
想到这儿,神宗皇帝知道这步棋走错了。可王安石担任江宁知府的诏命已下发,此事该如何缓冲?一时拿不定主意,只得把通进银台司韩维找来商量。
韩维是神宗皇帝身边的心腹大臣,突然被皇帝叫来问话,还没进宫,他已猜到皇帝要问什么了。
神宗皇帝不和别人商量就任命王安石为江宁知府,诏命已经下达又犯了犹豫,可见皇帝到底年轻,办起事来毛躁些。至于这个任命可能引发的种种麻烦韩维早已想到,就算皇帝不叫他,韩维也准备来劝谏。现在皇帝召他来问计,说明皇帝也把问题想透了,这样当然最好。
至于问题如此补救韩维心里早有计较,上殿行礼之后开口就说:“臣听说陛下委任王安石为知江宁府,臣窃以为此举不妥。”
听了这话神宗皇帝心里暗喜,嘴上缓缓问道:“卿觉得何处不妥?”
韩维忙说:“王安石是个能办大事的人,可四年前他丁忧离职,丁忧期满后先帝几次叫他进京,王安石一直托故不肯奉诏,虽然此人不愿做官有他的缘故,可旁人不知道,都责备王安石孤傲,臣也以为王安石如此冷慢先帝,无论情由,先有过失!现在陛下刚继位,立刻派王安石做江宁知府,江宁府是个大郡,且王安石的家也在江宁,如此任命,在陛下是一心选贤任能,可臣以为这么做未免太迁就王安石了,旁人看了会怎么想呢?”
韩维和王安石是至交,以前在神宗面前屡次保举王安石的就是韩维。可现在他当殿指责王安石“孤傲冷慢”,话说得很不客气,神宗当然知道韩维说的全是虚话,其实是递过来一个台阶,为皇帝找个收回成命的借口。
眼前有了台阶儿,皇帝也就顺势而下,鼻子里冷冷地哼了一声:“王安石果然孤傲得很!朕看这个江宁知府先不忙给他做!”说了这么一句硬话,两眼一眨不眨地盯着韩维,等着听他的下文。
果然,眼看皇帝收回了前命,韩维的语气也和缓下来了:“王安石虽然孤傲冷慢,毕竟是个能臣,陛下新继大统,正该选贤任能,既已发下诏命,倘若全部收回,不授王安石一官半职,也怕别人误会。臣以为不如改任王安石为翰林学士,让此人在陛下身边出出主意,看他的本领究竟如何,若可用,日后再加以提拔。” 说到这里缓了口气,又换个话头儿,“臣听说司马光、吕公著都被任命为翰林学士,此二人早先与王安石合称‘嘉祐三友’,互相熟识,都是值得器重的臣子。”
韩维这话说得非常有趣。因为坊间相传并无“嘉祐三友”之说,而是“嘉祐四友”,其中与王安石、司马光、吕公著齐名而未被韩维提及的,正是韩维自己。
——皇帝既然要重用新人,“嘉祐四友”不妨个个重用,不要只重用前三位,而落下后面这一位……
韩维话里夹带的这点儿“私货”神宗皇帝当然听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