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了这话神宗忍不住“哧”地一声笑了出来,指着司马光说:“卿这是在哄朕!你于宝元年间考中进士第一等,如此文才竟说不会写四六文,这话说得通吗?须知朕也不是好哄的!”
司马光这人有趣得很,与人辩论之时千言万言疾如风雨,从没有说不出话来的时候。可现在硬说不会“四六文”,一句小小的瞎话儿竟被皇帝当场拆穿,一向严厉克板的司马君实顿时羞得面红耳赤,哑口无言。可司马光仍然从心里认定自己做不了翰林学士,只得硬着头皮冲上行礼:“臣实无此能,还请陛下收回成命。臣请告退。”说完慌里慌张夺门而出,一溜烟跑下殿去了。
想不到这位在仁宗、英宗年间以能言敢谏著称的君子被自己说得羞臊起来,竟然跑下殿去,神宗皇帝在龙椅上哈哈大笑。更觉得司马光这样的人非要重用不可!忙叫内侍押班:“别让他出宫,立刻把委任的诏命给他。”
得了皇帝的吩咐,内侍押班李宪急忙拿着已写就的诏命追出去,这时司马光还未走远,见李宪飞跑过来,只得站住脚。
李宪把诏命直递到司马光手上,喘着气说:“大人这一跑可把咱累坏了。诏命已下,大人快去谢恩吧。”
司马光忙说:“我未奉诏,且已请辞,如何谢恩?”
李宪哪管这一套,只说:“大人有话请和皇上说去,别让我们这些人难办。”扯着司马光的手让他回去谢恩,司马光无论如何也不肯去,正闹着,又一名宦官飞跑过来:“皇上口诏:‘谏议大夫司马光已授翰林学士,为何还不上殿谢恩?’”
到这时司马光实在进退两难,也觉得与太监们拉扯纠缠不像样子,心里的话还是要对皇帝说,就转身往文德殿走来,两个太监都在身后跟着,三个人一溜小跑回到殿前,一个个累得呼呼直喘。司马光走上殿来还没说话,神宗皇帝已看到委任诏命还攥在李宪手里,就冲李宪使眼色,李宪是个精明人,明白皇帝的意思,抢步上前一把将诏命塞到司马光怀里,急忙退开了。
司马光怀里揣着诏书,面对诚心实意要重用他的皇上,再也无法推辞,只得上前叩拜谢恩。
任命司马光为翰林学士以后,神宗皇帝的心放下了一半,这才又想起来,自己委任王安石为江宁知府,这个任命会不会太急了些?
神宗皇帝登基后第一批重用了三个人,一个是王安石,一个是司马光,一个是吕公著。在这三个人里最被寄予厚望的还要数王安石。也正因为对此人期许极多,神宗皇帝才犹豫起来,因为王安石早前曾给仁宗皇帝上过一道万言书,极力请求变法,可仁宗皇帝不予理睬,王安石就以“为母守丧”为借口辞去一切职务回家赋闲。后来仁宗宴驾,英宗继位,这是一位守成之君,在位四年,丝毫没有变法图强的想法,王安石就隐约乡野不肯出来做官。如今王安石已经赋闲四年,身上没有任何官职,而王安石又是力主变法革新的天下第一人,朝野上下都知道这个人的心思,现在皇帝刚刚继位,立刻委任王安石担任江宁知府,依旧例,从江宁任上再一提拔就是三司使、枢密使、参知政事,就算立刻坐上宰相之位也不稀奇。这样重用王安石,天下人立刻就会猜测:皇帝是要立刻变法?还是打算清理前朝留下的执政重臣?又或者两件事情要一起办?
依常理,皇帝初继位就破格提拔前朝不得志的能臣,分明是要用这些人替换当政的老臣。若真如此,这场权力之争的矛头就指向被英宗器重的老臣韩琦、曾公亮、欧阳修,其中第一个遭到打击的恐怕就是宰相韩琦。
从仁宗嘉祐五年拜相,韩琦在任多年,侍奉仁宗、英宗、神宗三位皇帝,处乱不惊,稳如磐石,功勋卓著,是一位天下敬仰的贤相。可依大宋朝的惯例,皇帝不信官员,于是铁打衙门流水官,调动不停,像韩琦这样稳坐相位以历三朝的以前从无先例。神宗皇帝忌惮韩琦,要罢他的相权,似乎也是顺理成章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