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终前苏洵只挂念三件事:一是《易传》尚未完成,希望两个才华出众的儿子能把这本书续就;二是苏轼丧偶之后父子二人孤苦无依,让老父亲很不放心,虽然王家那头婚事一年没有提起,不知还有没有机会,也希望儿子回乡之后在这上留心,若能迎娶世交之女最好,若王家的女儿已聘,也不要一个人蹉跎太久;三是苏家贫寒,这次大丧只怕有朋友来送赙仪,苏老泉最有骨气,特意嘱咐两个儿子,不要收受别人送来的银两。
父亲的遗言苏轼不敢不听,哭着答应了。与弟弟苏辙一起在父亲床前守到天亮,治平三年四月二十五日苏洵病逝,享年五十八岁。
父亲突然去世,苏轼兄弟悲痛欲绝,立刻上报丁忧。
英宗皇帝早前曾读过苏洵所做的名篇《六国论》,知道此人的才名,加上苏老泉负责编写的《礼书》已经完成,也算有功于朝廷,下诏赐给苏洵银一两百,绢一百匹。
钱财是身外之物,再多也没意思。苏老泉一辈子好胜争强,就想在仕途上有所表现,可到去世仍然是个八品主簿,又可怜又可惜。苏轼知道老父亲的心思,就和弟弟一起上奏辞谢银两,请求英宗皇帝授给苏洵一份哀荣。英宗也同情苏洵的才气,下诏:苏洵追谥为光禄寺丞。又知道苏家父子三人才大官小、俸禄微薄,恐怕财力不足,特旨命礼部备下官船送苏洵灵柩回眉山。
听说苏洵病逝,参知政事欧阳修耸然动容,立刻到苏家来拜祭,这才听说苏轼一年之内丧妻于先、丧父于后,回乡时要把两副灵柩都带回去,朝廷虽然派了船,只怕银钱仍然不够,就封了二百两银子做赙仪。苏轼、苏辙想起父亲遗命,坚辞不受,只请欧阳修为老父写一篇墓志铭,欧阳永叔毫不推辞,当场挥笔为苏老泉写了墓志铭。
欧阳修之后,宰相韩琦也亲到苏家吊唁。
韩琦和苏家父子三人其实没有深交,但苏洵早年进京求官时也到韩琦府上拜访过几次,后来苏洵负责编纂《礼书》,与宰相打过几回交道。加之英宗皇帝想重用苏轼,却被韩琦再三阻止,这事已经传开,苏轼虽然不埋怨,韩琦却有点儿不好意思,就借吊丧的机会封了三百两银子送上,也不算道歉,表达个心意罢了。
欧阳修的赙仪苏家都不收,韩琦的钱苏轼当然更不肯要,再三推辞,只求韩琦为苏洵的遗作《易传》写了一篇序文。
其后苏老泉生前的故交好友都来吊唁,苏轼兄弟只收挽联,银钱一律辞谢。
六月,追谥苏洵的文书下达,苏轼带着父亲、夫人两副灵柩与弟弟全家一同登船,悲悲切切返回眉山。走到半路遇见一位朋友:天章阁待制李师中。
李师中也是一位才子,与苏家三人皆是文章之友,尤其与苏轼交情最深。这次半路相遇,听说苏洵病逝,急忙过舟来吊,闲话之时苏轼又听到一个惊人的消息:原凤翔太守陈希亮也病故了!
宋朝有一个惯例:地方官府交纳钱粮税赋之后如果有富余,多出来的钱可以买成柴炭、粮食之类发给官吏使用,官府办酒席、外地官员过境的招待费也可以动用这笔钱,名叫“公使钱”。但“公使钱”都有细账,使用上有明文规定:只能作为官员福利,如果地方官侵吞“公使钱”或者拿“公使钱”买礼物私下馈赠,都是犯法的。但人之常情,大家也不在意,拿“公使钱”送礼的事情很常见。这次有人到凤翔,送给陈希亮十几坛子好酒,陈希亮又把这些酒分赠给手下人,哪知这些酒竟是这个当官的挪用“公使钱”买的!事情追究起来,送礼的官员受了处分,陈希亮也因此遭到弹劾,被罢了官。李师中这次到凤翔就是接替陈希亮担任凤翔知府的。
陈希亮是个要强的人,做官多年政绩突出,可惜朝中无人,最多只做到转运使而已。现在年纪大了,本想做完一任凤翔知府就退休,想不到竟落了这么个下场!这位刚直倔强的老爷子大受打击,刚回到家就病故了。
陈太守故去了!这真是万万想不到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