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制诰”是个额外的官衔儿,其职责是替皇帝起草各类诏书,身兼此职的臣子哪怕官职卑微也有权参与朝廷大事,遇到自己认为不正确的诏命,甚至有权“封还词头”——拒绝撰写诏书,然后当面与皇帝理论。当时中书舍人、谏院、御史台以及三司等官都可以加“知制诰”衔,官职前面一旦加上这三个字立刻超越同僚,成为重臣。其中尤其以翰林学士知制诰最为尊贵,称为“内制”,其他官员加知制诰的称“外制”。
刚才韩琦已经表态,认为苏轼不配担任翰林学士,英宗皇帝又提出“知制诰”来,这是比翰林学士稍低一级的任命,也算给韩琦一个台阶下。
可惜韩琦并不想下这个台阶,反而向上奏道:“臣以为苏轼之才果然出众,但尚属‘未来之才’,陛下应当对此人着意培养,数年之后方可大用。若立刻委以‘知制诰’,一来怕臣子们不服气,二来仕途过于顺利对苏轼也没好处,臣以为还是循序渐进、逐步磨砺的好。”
韩琦是个强硬的人,说出话来滴水不漏,英宗皇帝对他又很敬重,不愿意驳他,只得再降一降:“命苏轼修起居注如何?”
这“修起居注”也是个官职,叫做起居舍人,官拜正六品,苏轼眼下担任的“差判登闻鼓院”是从六品,这么算来还是升了一级。何况起居舍人日常在皇帝身边须臾不离,乃是心腹宠臣,多少人对这个职位求之不得。现在英宗要授苏轼起居舍人之职,看来对苏子瞻是非常信得过了。
皇帝把话说到这个地步,韩琦也知道英宗一心要用苏轼,不便再驳了。可韩琦心里一直记着苏轼在“宰相宴”上说的那个谎,打心眼里认定此人浮躁虚滑、有才无德,难当大任,加之自恃有功,对皇帝不是那么敬畏,忍不住又说:“臣以为起居舍人与知制诰职司相类,既然陛下不授苏轼‘知制诰’,让他做起居舍人似也不妥。”
韩琦左拦右挡如此嘴碎,英宗皇帝有点不高兴了。把两手一摊:“卿觉得此人当授何职,不妨说与朕听。”
听皇帝说出生硬的话来,韩琦心里也有点慌,略一沉吟便说:“臣觉得以苏轼之才可以授馆阁之职。”
所谓“馆阁”之职倒也算个重任。
大宋朝设有集贤院、昭文馆、史馆三个机构,在这里任职的都是学问精纯的博雅之士,虽然没有实权,却也十分体面。只有一件:想在“三馆”任职还需要经过一次考试,成绩优异才能入选。
在英宗面前韩琦实在是多嘴了。可宰相的话已说出口,英宗皇帝也不好意思驳他,皱着眉头半天才说:“……这还要一场考试,若考不过又该如何?”
韩琦忙笑道:“陛下放心,以苏轼之才,考核必能通过。”
韩琦今天实在讨嫌,皇帝也有些生气,只是这层意思不便露出来,瞟了韩琦一眼,嘴里“嗐”了一声,也不说别的了。
孔子说:“君子不重则不威。”意思是说君子不郑重其事就没有威信,这话对!
苏子瞻初入官场本来十分顺利,就因为在大人物面前说了一个小小的谎话,给韩琦留了个坏印象,每到要紧时候,总吃这个暗亏。
宰相韩琦在英宗面前说嘴,无缘无故踩了苏轼一头,这个消息不胫而走,没多久连苏轼也隐约听说了。可苏轼早就忘了八年前那场“宰相宴”上说过什么话,所以想破脑袋也想不透,自己一个小小的官儿到底什么地方做得不周到,竟得罪了这位当朝宰相?
韩琦是大人物,苏轼只是个六品闲官,哑巴吃黄连——有苦没处诉,只能对人家说:“韩相这是爱护我,想多磨练我,培养我成才。”心里却拧上了劲儿,非把这次“学士院试”考好,做出个样儿来给宰相看看!
二月间,苏轼在几乎没怎么准备的情况下参加了学士院试,结果和制科大考一样,又考了一个三等——也就是超等。三月就得到提拔,以殿中丞担任直史馆。官衔仍然是从六品,但从早前的闲职转成了受器重、有声望的要紧职务,也是一步重要的升迁。
苏轼这里只顾着高兴,万万没想到,一件大祸已经临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