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之奇言之凿凿,可神宗皇帝头脑清晰,早就记起,当年欧阳修确实被贬滁州,可贬他的原因却是因为仁宗皇帝实施“庆历新政”没有结果,参与其事的范仲淹、韩琦、富弼等人先后遭贬外放,欧阳修心中不平,上札子为这几位大臣说情,结果也遭贬谪。至于其与外甥女通奸一事,似是政敌牵强附会诬蔑欧阳修,仁宗皇帝贬欧阳修也并不因为此事。
现在神宗皇帝询问欧阳修“与儿媳通奸”的证据,蒋之奇却把这么一段旧事拿出来说嘴,简直成了捕风捉影。神宗皇帝对这件事本就不信,见蒋之奇说不出什么来,心里更急,高声问道:“此事当年便无定论,今天又怎能知其真伪?”
神宗皇帝话里全是不耐烦的意思,蒋之奇却听不出来,只知道皇帝索要一个“定论”,忙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捧了上来:“当年欧阳修曾做《忆江南》词一首:‘江南柳,叶小未成阴。人为丝轻那忍折,莺怜枝嫩不胜吟,留取待春深。十四五,闲抱琵琶寻。堂上簸钱堂下走,恁时相见已留心,何况到如今。’其中所说的‘十四五,堂上簸钱堂下走,恁时相见已留心,’说的就是他的外甥女儿!陛下想一想,这女孩子年仅十四五岁,寄居于欧阳修家中,而欧阳修见色起心,竟写下如此**的文字,尤其最后‘何况到如今’一句,二人间无耻**乐之事跃然纸上,其行为败坏由此可知!何况又有他外甥女儿亲口供词为证,难道还当不得真吗?”
见蒋之奇执迷不悟,还在这些旧事上纠缠不清,神宗皇帝更烦躁了,根本不接这张纸,高声道:“朕问得是今日事!”
皇帝这声断喝把蒋之奇吓了一跳,跪在地上愣了半天,竟一句话也答不出来。神宗皇帝双眉紧皱,又追问一句:“你为什么不说话了?”
到这时蒋之奇终于听出神宗皇帝话里的意思,知道皇帝对此事不但不信,且不愿意听,也就是说神宗皇帝似乎没有打击宰辅重臣之心,自己弹劾欧阳修,本以为在给皇帝做马前卒,哪知这一宝竟押错了?
想到这儿,蒋之奇惊出一身冷汗,眼看这口黑锅要背在自己身上,赶紧找人顶替:“臣也是听旁人说起此事,这才风闻奏事,弹劾欧阳修。”
蒋之奇说出“风闻奏事”四个字,眼前这场官司顿时大事化小。可神宗皇帝不依不饶,立刻又问:“你听何人说起此事?”
蒋之奇犹豫了半天,终于承认:“是御史中丞彭思永对臣说的。”
听到彭永思三个字,神宗皇帝的脸色更难看了。
神宗初登大宝,本想维持一个安定祥和的政局,哪知这个御史中丞彭思永不识时务,偏要出来生事。早先他弹劾欧阳修不成,如今又设个套子让殿中侍御史来找欧阳修的麻烦,真是不知进退,好不讨厌!
何况彭思永还是欧阳修提拔的人,只为了在皇帝面前取宠,就把欧阳永叔当成垫脚石头来踩,小人嘴脸令人厌恶。
欧阳修与儿媳通奸,此事不可信,彭思永诽谤执政大臣,想借机在皇帝面前取宠,此风不可长!几乎一瞬间神宗皇帝就拿定了主意:彭思永不能再做御史中丞,蒋之奇也不配做殿前侍御史了。
想到这里,神宗皇帝已经没心思和蒋之奇废话,摆手命他退下,自己坐在延和殿上,脑子里想着两件事:此事影响甚大,该如何安抚那一群与欧阳修同气连枝的老臣?彭思永贬谪之后,谁来接这御史中丞之位?
孤坐良久,忽然间,神宗皇帝浑身一颤,脑子里浮起一个奇怪的想法:老臣……
仁宗、英宗两朝都是守成之君,留下一大批沉稳持重的老臣。这些老臣们共事多年,互相熟识,其核心正是宰相韩琦和参政欧阳修。这两位老臣在朝多年,人脉极广,人缘极好,朝臣中有多少人是他们的门生故旧,或者受过他们的提携,尤其是魏国公韩琦,已经做了九年宰相,历仕三朝,此前一百年朝廷还没有过这样的先例。
神宗皇帝要掌权,要执政,其后就要变法,早先他一直想借助老臣的经验和能力,可如今又一想,老臣有老臣的好处,也有老臣的麻烦,用与不用,利弊各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