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大功夫两人已经走到河边,不远处一条石桥飞跨河岸,桥上藤萝如织,青苔斑驳,就是青神县里出名的瑞草桥,也不知是哪一年的古物了。河岸边草地上铺了一块青布,酒食都已摆好,王愿走上前压低声音对父亲说:“刚才我和子瞻从猪母泉边过,看见那两条鲤鱼了!”
听王愿说看见鲤鱼,王方十分惊讶,忙问:“真看见了?”
“清清楚楚,两条鲤鱼,一黑一红。”王愿指着苏轼,“是他先看见的,当时我也不信,他就上前去唤,不大功夫两条鱼就游出来了。”
见岳父妻兄都把潭水里的两条鲤鱼如此看重,苏轼有些不解。王方把苏轼看了几眼,这才慢慢地说:“听老辈人说猪母泉底直通夹江,泉水里住着两位龙子,偶尔化身鲤鱼出游,一瞥即去,常人无缘得见,想不到你一唤即出,这可真是怪了。”
猪母泉里居然住着真龙,不但苏轼不知此事,就连夫人王弗也没听说过,听王方提起都很惊讶。苏轼忙问岳丈:“既是龙子,怎么看着只有几两重?”
王方笑道:“真龙无形,随心幻化,江海之中身长百丈,在这泉眼里伸展不开,只剩一拃长了。”
王方这话一半是开玩笑,一半是给女婿凑趣儿。可苏轼这人天真得有趣,竟有七分信了,低头凝想。王弗见丈夫被娘家人捧得这么高,心里得意,满脸喜色。只有王愿看妹夫这么露脸心里有点酸味儿,就换了话题,指着眼前的河水笑道:“《论语》里说‘莫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想不到咱们这几个人竟应了曾点的境界。”
王愿这话说得极好,苏轼忙接过话头:“蜀地山河灵秀甚于沂水,这两坛好酒曾点也无缘享受,你我今日之乐比古代圣贤有过之而无不及。”
年轻人说话狂放不羁,自比圣贤毫不客气,王方是个稳重的人,并不附和他们,王弗却在旁笑道:“曾点他们‘浴乎沂,咏而归。’你们有酒无诗怎么跟古人比?”
王弗这话明是揶揄,暗里却是听出王愿话里带酸,故意让苏轼现场作几首诗,在兄长面前好好争个脸面。苏轼毫无心机,想不到这里,王方却已明白,立刻接过话来:“以贤婿文才诗都是现成的,不妨做一首,水酒诗肴更有意思。”亲自取过纸笔等着为女婿录诗。
这时苏轼已经喝了两碗酒,面红心热,也不推辞,略一沉思就吟咏道:
“江寒晴不知,远见山上日。
朦胧含高峰,晃**射峭壁。
横云忽飘散,翠树纷历历。
行人挹孤光,飞鸟投远碧。
蛮荒谁复爱,秾秀安可适。
岂无避世士,高隐炼精魄。
谁能从之游,路有豺虎迹。”
苏轼一生追求复古,诗作讲究朴实雄奇,现在年纪轻,词句稚嫩些,略带模仿的痕迹,可也正因为略有模摹,写的诗幽暗深长,古韵盎然,收束时奇思涌现,“谁能从之游,路有豺虎迹”一句将内涵推至高远,。王方也是个风雅人物,把女婿的诗又看了两遍,双手一拍,击节咏唱起来,歌声苍凉清远,正与云水相合。苏轼也忍不住低声吟唱,只是声音不敢压过岳丈。
一曲唱罢,河边四人皆有微醺之感。王方对女儿笑着说:“怎么样,‘浴乎沂,咏而归’不过如此吧?”
听了这话王愿心里略有不甘,在旁笑道:“曾点是个布衣闲人,妹夫却已高中榜眼,马上就要做大官了,虽然有好诗,心境毕竟与曾点不同。”
蜀人多是爱争高下的脾气,苏轼尤其如此。听妻兄这样说立刻接了过来:“曾点一生闲散,唯有‘浴乎沂,咏而归’的意境,我将来做了官,上可为民请命,下可造福桑梓,五十以后辞官隐居,照样得一个闲散清静,在这上头曾点反而不如我。”
苏轼善辩,王愿说不过他,只好住了口。想不到王弗却在一旁淡淡地说:“我看曾点是个真闲散,你这当官的是个假闲散……”
苏轼正辩得高兴,想不到夫人竟不向着自己,反帮兄长说话,忍不住问她:“怎么叫真闲散、假闲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