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的苏家上下一片愁云惨雾,苏洵办事莽撞愣忡,根本不与家人商量,苏轼兄弟对父亲畏惧如虎,不敢过问。眼看母亲已经安葬,而苏家上下仍然一团乱麻,无人出来整理家业,已经到了将败不败的边缘,苏轼的夫人王弗忧心如焚。可她知道公公的脾气,也不敢劝,没办法,只好托人带信给在青神县的父亲,请他到眉山走一遭,一来慰问苏洵,二来提议把女儿女婿接到青神岳父家暂住。苏洵方寸正乱,也没多想就答应了。于是苏轼雇了一辆骡车,夫妻二人离开眉山跑到岳家躲清静去了。
王弗的娘家青神县离眉山五十多里,相传此处是古蜀国先王蚕丛故居。蚕丛十分圣明,时常穿着青衣亲到农家教人养蚕,百姓尊称蚕丛为“青神”,青神县便以此得名。青神南拥乐山,北衔眉山,西有夹江穿境而过,土地肥沃,水力丰沛,人丁兴旺,百姓富裕,正是天府里的天府,福地中的福地。
王弗的老父亲王方早年考取乡贡,却没出来做官,守着殷实的家业做了一辈子闲散绅士,还有个堂弟名叫王介,住在十几里外的何村。王方这人没什么出色的本事,只有一条:会酿酒,自家酿出来的酒醇厚清香,在整个青神县都有名气。早年也曾在县城里开店卖酒,后来嫌麻烦,把摊子收了,从此这好酒只有王家人才喝得到。
此时已到嘉祐四年春末夏初,冷风**雨渐渐收了,到中午已能觉出些暑热。这天吃过午饭,王方叫夫人准备些酒菜卤食,把家里的好酒取了两坛装进褡裢,牵了条毛驴驮着,叫上儿子王愿和女儿女婿一起到瑞草桥边野餐纳凉,又唤过一个庄上人,让他到十几里外的何村去请弟弟王介一家也来见面。
这边王方背着手儿走在前头,王愿牵着驴和苏轼、王弗跟在后边,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闲话。走了几里路,王弗脚疼得撑不住,只好骑在驴背上先走,苏轼和王愿说说笑笑不觉落在后边,却见山石缝里流出一道泉水,就在路旁汇成小潭,王愿上前捧水来喝,苏轼也学着样子喝了两口,才入喉便觉一股冷气直浸肺腑,不甜,不苦,不浊,不硬,滋味奇妙不可言喻。再看潭水,深不足一丈,清可见底,潭底的黑石头上盖了一层翠绿青苔,却长不出水草,石缝里隐约可见一个簸箕大小的泉眼,咕嘟嘟地冒着气泡儿,无数细线般的小鱼在泉眼旁游弋,忍不住在潭边多看了几眼,正走过去,忽听潭里“扑啦”一声水响,忙回头定睛一看,只见水花翻滚处隐约现出两条鲤鱼,一黑一红,在水面上打了个滚儿慢悠悠地沉了下去。苏轼忙叫王愿:“快看,水里有鱼!”
听到叫声王愿回头一看,水面上只剩几圈涟漪,根本看不到鲤鱼的影子,就笑道:“哪儿有鱼?”
“刚才在水面上翻了个花,沉下去了。”
王愿摇头不信:“这潭水又清又冽,瘦得很,根本养不活鱼,你能看见鲤鱼才怪。”
“你看水花儿还在……”
“是你往水里扔了块石头吧?”
苏轼这个人天生爱争辩,听妻兄说他往水里扔了石头,顿时不依不饶,拽着王愿的袖子说:“水里确实有鱼!难道我还骗你?”生拉硬扯,非让王愿和他一起蹲在地上,两个人瞪着四只眼望着潭水,定要看见鲤鱼才罢。
就这么蹲了好一会儿,两人都累得腿脚酸麻,王愿几次起身要走都被苏轼硬拉回来,守候了能有小半个时辰,隐约只见水底金鳞涌动,一条约有三四两重的红鲤鱼从泉眼里慢慢浮了出来,就在离水皮半尺左右的地方打转。过了一会儿,又有一条稍大些的黑鲤鱼浮了上来,一直升到水面上,把嘴贴着水皮儿唼喋不止,游动片刻,慢悠悠地沉了下去,就此看不见了。
见了这两条鱼王愿目瞪口呆,眼神中似有惊慌之色,起身拉着苏轼就走。苏轼忙问:“急着走干什么?”王愿不答,只管扯着他疾走如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