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祐二年大考苏轼高中榜眼,苏辙也中了进士,双喜临门,苏老泉乐得嘴都合不拢了。虽然进京的盘缠不多,到这时已经拮据得很,仍然拿出几串钱到高头街找了家便宜的馆子喝酒庆祝,天都黑了才兴冲冲地回来,却见禅房门口坐着个人,看见苏家三人回来忙飞步走来,定睛一看,原来是眉山老家的一个街坊。苏洵忙问:“你怎么来了?”
那人结结巴巴地说:“我从家里来京师贩绸缎,顺便给苏老爷稍个信儿:夫人于四月初八日在眉山病故了。”
就在苏轼考中榜眼后不到一个月,其母程氏夫人病逝于家乡,到去世的时候还不知道自己的两个儿子已经考中了进士。得到凶信后苏轼、苏辙急忙报了母丧,父子三人急惶惶赶回眉山奔丧,到家已是十月,程夫人过世整整半年了。
程夫人本是大理寺丞程文应的女儿,程家在眉山号称富豪,而苏家原本只是中产,加之苏洵年轻的时候游**不学,名声实在不怎么样,然而程文应却有慧眼,看出苏洵非比常人,硬是把府上千金嫁给苏洵。应该说程文应看人的本事没有错,可惜对于人的时运,程老先生却看不透。
苏洵二十五岁醒悟,从此走上了正道,可他这一闭门苦读,家里的事全扔给了夫人,苏家本就不富裕,如今更是每况愈下,苏洵脾气又暴,对夫人很少体恤,心里不痛快就吵闹责骂,冷言冷语,面对这么个丈夫程夫人毫无办法,只能把泪水往肚里吞,自己平时做些生意补贴家用,好歹养大了两儿一女,又与程家攀亲,把女儿嫁给娘家侄子,哪知八娘嫁到程家一年就去世了,苏洵认定程家亏待了自己的女儿,当场与程家闹翻,从此程夫人就没了娘家亲戚,而丈夫对她的冷落比平时更甚。
这次苏家父子三人进京赶考求官,盘缠路费都是程夫人想办法筹措的,苏洵离家之时一如既往,对夫人颇为冷淡。
其实苏洵心里何尝不知道程夫人的辛苦?可苏洵太好强,脾气太硬,偏偏他这个要面子的人总捞不到一官半职,争不回这个面子,在旁人面前抬不起头来,见了夫人也不好意思。越是觉得不好意思,苏洵性子越怪,脾气越坏,对夫人越不体恤,而程夫人一味顺从,忍辱负重,绝不与丈夫争执,无形中又放纵了苏洵的脾气,越发对夫人不假辞色,这一闹就闹了二十年。到今天两个儿子考取了功名,苏洵自己也渐渐找到了求官的门路,程夫人却忽然病逝,如此命苦,其根源都在苏老泉。
平时苏洵不是埋头苦读就是四处奔波,回到家只知道发脾气使性子,什么也没留意过,这次回家奔丧,只见屋漏篱倒,仆佣皆散,再也见不到夫人的音容笑貌,只剩一口冷冰冰的黑漆棺材架在耳房里,这才明白程夫人独立支持的是怎样一份艰难家业,回头一想,夫人为苏家持家守业,与自己恩爱缠绵,种种好处数说不尽,而这个一无是处的苏老泉竟拿自己当成天王老子,把贤惠的妻子冷落欺压了几十年……
有生以来苏洵第二次翻然悔悟,拜在夫人灵前痛哭失声。
其后的几天里,苏洵把自己锁在房里不肯出来见人,一连闷坐了六七天才渐渐缓过神来,再走出房门的时候,家人惊讶地发现,四十九岁的苏洵竟已须发灰白,好像老了十岁。
从卧房走出来的苏洵似乎也从悲伤中脱出身来,从此不再哭泣,而是托人变卖家里的田产财物,尽快筹了一笔钱,在安镇山下的老翁井旁买墓地安葬了夫人,修墓的时候在夫人身边给自己也准备了一处坟穴,然后拿出钱来请高手匠人塑了观世音、大势至、天藏、地藏、解冤结、引路王者六尊佛像,全部施舍给眉山县城里的极乐院,放在如来堂里供养,专为妻子超度。
苏洵这个人永远都是这么偏激执拗,以前他只知道读书考功名,慢待了夫人,如今知错,竟是倾家**产为夫人操持后事,全不顾家中日后的生计。也许在此时苏洵已经暗下决心要离开家乡,离开这个人人都知道他年轻时的底细、逼得他不得不为了证明自己的本事而苦争苦斗的眉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