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所谓人穷志短,马瘦毛长,此时的苏家兄弟早忘了自己是什么英杰才俊,只求制科大考之前不要露宿街头就知足了。白饭咸菜吃得津津有味,饭后把碗一推各自在灯下用功。可怜苏轼的夫人王弗此时已有几个月身孕,挺着大肚子陪丈夫苦熬,整日见不到一滴油水,还要收拾浆洗,伺候丈夫读书,苏轼一心全在书本上,对夫人的苦处竟视而不见。
这天王弗到院里提了半桶水回来,走到房门口,忽然眼前发黑,脚下一软坐在地上,水洒了一身,衣裙尽湿。苏轼在屋里听到响动,忙跑出来看,见了这个情景吓得魂飞魄散,忙把夫人扶到房里躺下,见夫人脸色苍白,虚弱得连眼睛都睁不开,这才知道害怕,急忙请郎中来诊治,好在肚里的胎儿无事,郎中临走时对苏轼说:“夫人这是气血两虚,长此下去对肚里的孩子不好,还需认真调养。”
听了郎中的话苏轼如梦初醒,回到房里忙问夫人想吃什么?王弗知道丈夫的难处,本来不敢要什么吃食,可又一想,自己不吃,肚里的孩子要吃,有气无力地说:“有一碗鱼汤就好了。”
听了这话苏轼如获圣旨,急慌慌地跑出门去,到了集市才想起,把袋中钱掏出来一数,总共不过两百文。
离大考还有两个月,身上只剩了这么几个钱,父亲孤身一人住在小店,身体又不好,当然不能向父亲张口,弟弟那边情况和他一样,也不能去借……
这还是平生第一次,苏轼知道了锱铢必较的难处。手里攥着一小串制钱在市场上转了半天,什么也不敢买,最后只花二十五文钱买了一条三两重的鲫鱼,回到住处,却见夫人躺在**已经睡着了。
蜀中天府之国,物产丰富,所以蜀人以爱吃、会吃著称。且有一个与众不同之处,就是不论男女都有一手不错的厨艺,至今此风依然。苏轼头脑聪明,手也巧,十来岁就能下厨。自从成亲以后,家事全被夫人一手包下,他就再也没进过厨房。现在遇到难处,由不得多想,提着那条鲫鱼进了驿站的伙房。
此时还不到用饭的时间,伙房里只有一个伙夫闲坐着,见苏轼进来也不理会。苏轼把鱼收拾了,一口锅也刷洗干净,想问伙夫讨些作料,一回头,那人却已走掉了。在厨房里找了一遍,好歹找到一坛猪油,半罐盐,一瓶酱油,一小块生姜,小半瓶黄酒,切剩下的半棵葱,还有不知什么人吃剩下的几瓣橘子扔在案上,另外就是每天吃的白菜萝卜。只得因陋就简,把收拾干净的鲫鱼身上抹些盐花,鱼肚里填上白菜叶子,半棵葱切成段,一起放在热油里煎到半熟,再把生姜切成片,连酱油黄酒一起倒进锅里煮,待汤汁收得差不多就盛出来,自己先尝了一筷子,觉得味道尚可,正要端出去,忽然看见案上的橘皮,心想这东西也算个调料,何不用上?就撕下一片橘皮用刀切成细丝撒在鱼身上,黄澄澄得甚是好看,这才端进夫人房里。
这时王弗早就醒了,睡了一觉,精神已经恢复,正觉得肚饿,见丈夫端着一盘鱼进来,也不多说,挟了就吃,只觉鲜香淳美,味道与众不同,越吃越喜欢,片刻功夫把一条鱼吃得干干净净,这才想起丈夫,有些不好意思,笑着说:“想不到书呆子还有这个手艺。”
见夫人吃得高兴,苏轼觉得比自己吃一顿山珍海味还要痛快,听夫人说笑,就把手一拱:“最近数月每日‘三白’,委屈夫人了,今天请来一位‘皇上’,总算解了馋,救了急。”
苏轼这话倒把夫人弄糊涂了:“什么三白,什么皇上?”
苏轼笑道:“咱们在驿站里每天只有一碗白饭,一碟白盐,一盘白萝卜,这是‘三白’。”又指着盘子里仅剩的一排鱼刺和炸得焦黄的鱼头说,“今天请了这位‘黄上’回来,才把肚里的馋虫治住了。”
想不到丈夫嘴里说出这么不着调的话,王弗忍不住笑了出来,只这一笑,一身辛劳满心愁苦顿时化为乌有。忍着笑横了丈夫一眼:“别瞎说,这都是犯忌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