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惯例,进士及第最低授正九品官位,且多留京任用。苏轼名列榜眼,当授从八品,又有圣眷在身,就得个正八品也不稀奇。可惜苏家兄弟没抓住机会!三年前那批进士已经安排了官职,今年又是大比之年,另一批学士脱颖而出,都等着做官,苏家两兄弟只能捡漏儿,被放为小县主簿,天下官员排行最末!
三苏都是一个脾气,不肯受这个委屈,立刻给吏部上了手札,请辞主簿一职。本以为吏部爱惜人才,能给苏家兄弟安排个京官也好,想不到一个月过去,竟连个回文也没拿到。
大宋朝有“冗官”之弊,官场上僧多粥少,主簿虽小,好歹是个实缺,苏家兄弟不要,边上有一百个人伸手等着要!吏部收了“请辞主簿”的札子,立刻把两个主簿位子放给别人,至于苏家兄弟,从此无人过问了。
蜀人直率热诚,哪知道京师这些“官油子”的心眼儿?傻等好久消息全无,这才疑惑自己这个进士会不会还没上任就让人家罢了?进退维谷之时才想起算算手里的铜钱。这一算不要紧,全部积蓄已经不足十贯!单靠这么一点钱想在繁华的东京汴梁落脚,根本不够用。情急之下苏洵只能到兴国寺拜访德香大师,希望能在寺里借住。哪知德香大和尚已于去年圆寂,连上次照顾过他们的沙弥惠济也不在庙里了。
没有熟人,敕造兴国寺当然不肯接纳苏老泉。
孔夫子说过:“人无远虑,必有近忧。”苏老泉一世刚强,竟也落了这个俗套,沦落到如此境地。眼看走无处走,住无处住,不得不咬紧牙关拿出仅有的钱在汴梁城外的西冈租了一座旧房子,全家五口挤了进去,每日节衣缩食苦撑苦熬。就是这样,手里那一点点积蓄仍然流水一样撒出去。眼看不是办法,要面子的苏洵不得不低下头来,和苏轼一起去拜访三年前的旧相识欧阳修。
俗话说“贵人多忘事”,欧阳修却不是这种人。三年未见,他心里仍然记挂着苏家父子,听说苏洵、苏轼来访,一刻也没耽搁,立刻把两人请进府里,各自喝了一杯茶,就对苏轼笑道:“三年前你那两篇策论在汴京传得尽人皆知,尤其‘上令下不议,下从上不诛’两句,连天子都称赞!”说了两句客气话才问,“你这次回京所授何职?”
苏轼忙说:“吏部授我河南府福昌县主簿一职。”
一听这话欧阳修顿时虎起脸来:“这像什么话!贤侄是国家栋梁,怎能屈居一县小吏?吏部这些人尸位素餐,不知耽误了多少人才!这个‘主簿’你不要理它!日后我必为你另谋高就!我就不信,偌大朝廷就容不得一个贤才?”
欧阳修生性直率,对苏轼的前程大包大揽,呵护之情溢于言表,苏轼忙起身行礼,口中连说:“大人谬赞,怎么敢当?”
欧阳修又想了想,忽然说:“我倒想起一件事来:前些日子陛下有旨意,今年专设‘贤良方正直言极谏科’招纳贤才,应试学子必须由大臣举荐,我看贤侄德才兼备,不知可愿应 ‘制科’之试?”
一听这话,苏轼父子大喜过望。
“制科”考试古已有之,宋朝最重视士人,所以特设六科,分别是:贤良方正直言极谏科,博通坟典明于教化科,才识兼茂明于体用科,详明吏理可使从政科,识洞韬略运筹帷幄科,军谋宏远材任边寄科。六科之中又以“贤良方正直言极谏科”最受器重。
为了表明制科考试的与众不同,朝廷定了个奇怪的规矩:“制科大考”第一名、第二名为虚设,考中第三名的称为“超等”,第四名为“一等”,第五名为“二等”。自从设立制科大考以来,以第三名“超等拔擢”的只有一个人,就是头年刚刚去世的参知政事吴育。
制科难考,难在三处:凡参加制科考试的人,首先必有进士出身;其次必是青年才俊;第三,必须由朝廷重臣举荐,最多只有五个名额。
制科考试成绩优异的官员立刻被天子另眼看待,官职品秩都有一步飞升。现在欧阳修想举荐苏轼参与制科考试,苏轼乐得嘴都合不拢了,忙起身对欧阳修再三致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