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曷尝观于富人之稼乎?其田美而多,其食足而有余。其田美而多,则可以更休,而地方得完,其食足而有余,则种之常不后时,而敛之常及其熟。故富人之稼常美,少秕而多实,久藏而不腐。今吾十口之家而共百亩之田,寸寸而取之,日夜以望之,锄耰銍艾,相寻于其上者如鱼鳞,而地力竭矣。种之及时,而敛之常不待其熟,此岂能复有美稼哉?
古之人,其才非有以大过今之人也,其平居所以自养而不敢轻用以待其成者,闵闵焉如婴儿之望长也。弱者养之以至于刚,虚者养之以至于充,三十而后仕,五十而后爵,信于久屈之中,而用于至足之后;流于既溢之余,而发于持满之末,此古之人所以大过人,而今之君子所以不及也。
吾少也有志于学,不幸而早得与吾子同年,吾子之得亦不可谓不早也。吾今虽欲自以为不足,而众且妄推之矣。呜呼!吾子其去此而务学也哉,博观而约取,厚积而薄发,吾告子止于此矣。”
苏学士送给张璪的礼物要说寒酸,白纸一张;要说值钱,万金难买。
张璪是苏轼在凤翔结交最深的好友,为了写这篇文章,苏学士伏案多日数易其稿,成文后又仔细誊写,全文数百言,字字稳重扎实如法帖一般。像这样认认真真写东西大概只有“贤良方正极言直谏”大考的时候了。而《稼说》文辞之精美,内涵之精深,又是北宋文章中的精华,其中“博观约取,厚积薄发”一句真如黄钟大吕振聋发聩,成为千古警句。自从《稼说》问世以来,多少勤学苦读的才子把这八个字当成毕生的座右铭,因之而成才成事的数不胜数。
张璪也是个读书人,知道这篇文章的份量,谢了又谢,把这幅尺牍珍而重之地收了起来。
张璪回京之后果然得了一步高升,后来更是飞黄腾达,直做到知谏院兼御史知杂事,成了大宋朝最有权势的官僚之一,这篇价值千金的《稼说》被张璪在住所正堂的墙壁上整整挂了十年,直到宋神宗元丰二年才取下来,撕碎烧掉了。
也是那年,张璪这个人坏了良心,在知谏院任上联合几个酷吏亲手设计“乌台诗案”,几乎杀了苏子瞻。
当然,张璪等人不过是几个酷吏,真正一心要杀苏子瞻的并不是这个张邃明,幕后其实另有黑手,这是后话了。
苏轼这个人是天才气质、孩子脾气,对人的好恶、办事的勤疏全凭一时情绪,喜欢什么人就喜欢得不得了,讨厌谁了,就厌恶得藏不住。
经璪走后,苏轼面前只剩了一个冷面无趣的陈希亮,时时把苏判官呈上的公文掷还,命他重写,随便找个茬子就叫他过去训斥一顿,弄得苏学士每天进衙门就是厌烦,办公务如同受刑,这个背时的签判简直干不下去了。
转眼已经到了七月中,夏秋交替,阴盛阳衰,一个要紧的节气——中元鬼节眼看就要到了。
每年七月十五是中元节,相传这一天地府之门大开,鬼魂从九泉下出来接受神灵检校,有罪的要罚,无罪的就借这机会接受家人的供奉。所以对鬼而言中元节如同新年一般,对活人来说这一天要敬神祭祖,丝毫马虎不得。
中元节是大节气,不但百姓要祭祀,官府也要行礼。早在节前数日知府陈希亮就把苏轼找来,命他写下三道祭文交给主簿收着,中元节这天,依例由知府引领全府上下各级官员到城隍庙献上三牲贡品,捧出首道祭文拜祭城隍老爷、文武判官、各司诸神以及甘柳、范谢二将军和日游神、夜游神、牛马神、枷锁神诸般鬼吏。祭祀已毕,又在凤翔知府衙门堂前供奉天、地、水三官大帝神位,设摆香案,陈列供品,知府大人率领凤翔县令、府判官、功、仓、法、士、户五曹官员及主簿、孔目、押司、书办等人酹酒祭祀,请出第二道祭文,由知府诵读后在三官神位前焚化;退入二堂再次设祭,请出第三道祭表祭祀诸鬼,祈求人财兴旺五谷丰登,依然敬酒焚化。然后各位官员入后堂归座,共聚小宴。
然而在城隍庙行礼的时候众人已经发现今年的中元节聚会上少了个人,就是凤翔府签判公事苏子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