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知府脾气大,苏判官的脾气也不小,见知府当面甩脸子给众人看,一时忍不住气,也不管尚有公事没有交待,站起身来往外就走。张璪赶紧追出来拉着他:“这又何必呢?你自己也说‘且复忍须臾’……”
苏轼正在气头上,哪里肯听,把手一甩,一阵风般走掉了。
这天晚上张璪特意跑到“苏园”来告诉苏轼:“京城发来公函,为仁宗皇帝修造山陵,命凤翔府采伐上好木材送往京师以供建陵之用。此是皇纲,拖延不得,太尊命你立刻写告示下发各县,督促办理。”
为仁宗皇帝建陵果然是天大的事,可苏判官白天和知府赌气而,上头发来的公文竟没看到,所需木材的数量、尺寸一概不知,这个公文怎么写?若明天到了衙门却拿不出文书,算是个不小的过失!陈希亮这些日子正找他的麻烦,这不是送个话柄给人家抓吗?
要想不担这个过失,就得连夜把京城发下的文书拿回来看。可公文放在知府手里,苏轼白天负气而走,半夜又跑回去求人,这份难看就不用说了……
见苏轼左右为难。张璪忙从袖子里拿出一张纸来:“中书门下省的公文我大概看了,凑合着写了个告示,你润色一下明天交上去吧。”
俗话说得好: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张璪今日之举真是雪中送炭!苏轼心里感动得不知说什么好,半天才叹了口气:“想不到邃明今天救我一命!”
要说张璪救了苏学士一命,未免夸大了。可今天张璪拿出这么一张纸来,实在是保全了苏学士的面子,而苏轼平时真把脸面看得比命还重,从这上头说起来,“救命”二字也沾边儿。
送走张璪,苏轼一肚子都是火儿,不急着抄那篇告示,先在纸上写了一首长诗:
“狂云妒佳月,怒心千里黑。佳月了不嗔,曾何污洁白?
爰有谪仙人,举酒为三客。今夕偶不见,汍澜念风伯。
毋烦风伯来,彼也易灭没。支颐少待之,寒空净无迹。
粲粲黄金盘,独照一天碧。玉绳惨无辉,玉露洗秋色。
浩瀚玻璃盏,和光人胸臆。使我能永延,约君为莫逆。”
苏学士这首诗成句仓促,只算是一首平平之作。诗里把自已比作“佳月”,指陈知府为“狂云”,斥责陈希亮妒贤嫉能,压制他这个贤才。最后“使我能永延,约君为莫逆”一句说的是他和张璪的交情。
真可惜,这首诗中的“狂云”、“怒心”、“莫逆”三处苏学士全看错了。于是这首不起眼的诗作淹没在浩如烟波的“苏诗”中,不为后人所看重。
一派天真,全无知人之明,这是苏子瞻的天性。就像他自己对夫人说的:“在我眼里世上个个都是好人,玉皇大帝来了我陪他喝酒,要饭花子来了我也陪他喝酒。”这是实话。
终其一生,苏学士永远没有知人之能,永远把天下人都当成好人来处,不管因此吃多大苦受多大罪,至死不改。
天性如此,也没办法。
采办木料的“皇纲”还没办完,吏部来了公文,法曹张璪“磨勘”三年政绩优异,交卸法曹一职入京另有任命。接了这个消息,一心想升官的张璪乐不可支,府判官苏轼却黯然神伤。
两年前苏轼刚到凤翔的时候如鱼得水,知府待他如同上宾,又有张璪这个好朋友陪伴左右。哪知宋太守刚离任,张璪又要回京,从此凤翔府只剩苏轼一个人,守着一位莫名其妙的冷脸太守,日子可真是难过了。
到这时候苏轼才知道孤单的可怕,对未来也生出一种莫名的茫然。心想与张璪相交一场,没给过人家半点好处,反是张璪帮了他不少,如今还欠着人家几十贯旧债还不上,心里不免惭愧,决心好好备一份礼物送给这位好朋友,就认认真真写了一篇文章,细心抄录下来,专门在家摆了小宴给张璪送行,酒过三巡才把这寒酸的礼物拿出来,红着脸说:“兄弟有鲲鹏之志,必将展翅而起,我没什么东西送你,只有一篇文章,兄弟留个念想吧。”张璪连忙道谢,接过来纸笺打开来看,却是一篇齐整的文章,题目为《稼说》,其中写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