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了杨疙瘩,陈希亮火气稍解,余怒未息,回头见苏轼还呆站在这里,又厉声斥道:“还站在这里干什么!改好公文拿给我看。”
这时候苏轼也不敢顶撞了,收起文书急忙退下。
当天,杨疙瘩果然重重地挨了十板,旁人见皂隶挨打,都悄悄向主簿打听缘故,偏巧主簿也不知内情,只隐约知道这事与苏判官有牵涉,众人就东一头西一头地乱猜,顿时谣言四起,有那爱说是非的人,当着苏轼的面不敢说话,苏判官一转身,就在背后指指点点胡说八道,弄得苏轼好不尴尬。
这件事以后,陈希亮对苏轼越发不假辞色,时常在公事上找茬子,动不动就把苏学士教训几句,挤兑得苏轼灰头土脸,在衙门里简直没有立身之地了。
这时已到了六月初,仁宗皇帝驾崩三月有余,京城里的中书门下省忽然给凤翔发来公文,陈希亮急命府里的判官诸曹赶来议事。
知道京城来了急务,苏轼急忙赶过来,此时法曹张璪以及府里的功曹、户曹、主簿等人已经在座,苏轼问张璪:“知府大人到了吗?”张璪忙冲苏轼摆手儿,又指指里屋,意思是知府正在里头办公,苏轼就在张璪身边坐下,等着太守出来说话。
就这么僵坐了小半个时辰,只听见里屋偶尔有走动声,似乎知府大人并没有伏案处置公务,偏又不肯出来见客,外间屋的几个人苦等太尊不至,嘴上不说,心里都不太高兴,却听身边鼾声呼呼,原来主簿歪在椅子上,满脸浓髯一半散在胸前,一半盖在脸上,旁若无人地打起呼噜来了。
几个人正等得着急,忽然见了这么一出儿,倒笑了出来。苏轼对张璪说:“古书里说有位南郭子綦先生平时教了不少学生,这天他的学生来拜,见子綦倚着几案仰天而卧,气息舒缓二目茫然,就赞叹这位先生‘神游物外,心如死灰’。子綦说道:‘不亦善乎而问之也!今吾丧‘我’,汝知之乎?汝闻人籁而不闻地籁,汝闻地籁而不闻天籁乎?’今天咱们几个坐在房里好像呆头鹅,天籁不配听,地籁听不到,这‘人籁’倒是听得真切。”
苏轼这个人牙尖嘴利爱开玩笑,现在他说起《庄子》里的典故拿打呼噜的主簿取乐,暗中讽刺陈知府架子太大,故意怠慢下属。听了这话屋里几个人都忍不住一笑。
苏学士平生爱热闹,有点“人来疯儿”,一个笑话逗乐了同僚,自己也来了兴趣。见主簿睡得很熟,就捏起一撮胡须挑他的鼻孔,捅了几下,主簿猛打一个喷嚏,顿时惊醒,还不知是苏判官捉弄他,下意识地正了正官帽,捋了捋蓬乱的胡须,一脸茫然地看着苏轼,苏轼笑道:“可惜可惜,我等正听大人的‘人籁’,你却被几根胡子‘叫’醒了。”
房里几个官员本来等得不耐烦,被苏轼搞了这么个恶作剧,顿时笑成一团。苏轼越发来了兴致,随口念道:
“谒入不得去,兀坐如枯株。岂惟主忘客,今我亦忘‘吾’。
同僚不解事,愠色见髯须。虽无性命忧,且复忍须臾。”
苏轼口占一绝,引《庄子》典故讽刺了知府的怠慢,同时拿主簿的睡相打趣,轻松诙谐十分有趣,几个官员除了那位还没睡醒的主簿,全都笑得前仰后合,不想陈知府忽然推门出来,众人一惊忙止住笑,一个个低着头互相偷看,神色显得很不自然。
这次朝廷发下公文,是向凤翔府索取修皇陵用的木料,其中涉及衙前差卅分派、各项人工物料诸多事宜,陈希亮是严谨的人,不肯像前任宋选那样把公事推给下属,自己躲清闲,一直在房里查旧例,算细账,忙得头都昏了。忽听屋外众人大笑不止,不知出了什么事,这才出来看。哪知众人一见他出来顿时收了笑容,全都一副鬼鬼崇崇的样子,只有苏轼昂头坐在一边,满脸得意的神情。陈希亮立刻猜到必是苏轼在同僚面前拿长官取笑儿,这些人刚才一阵阵大笑,就是在笑他这个知府!
陈希亮是个有脾气的人,这一下子更不高兴,狠狠把苏轼瞪了一眼,回身进房“嘭”地一声把门摔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