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轼于文字上最自信,想不到知府是个俗人,不懂文字好坏,倒在这里胡批乱改找他的麻烦,嘴上不好说,心里挺反感,也无心润色,干脆把知府早先改过的那道文书大概抄写一遍,只求文案通顺,别的都不去管,写完又递上去,这次果然没事。
一件麻烦事好歹敷衍过去,想不到才过了两天,陈太守又把苏判官叫到二堂,指着新递上来的札子硬声硬气地斥责他:“早先我对你说了,公文是递给长官看的,只要文辞通顺事理明白就好,可你这公文里全是废话,还引经据典谈及古人之事!这些和公务有什么关系?拿回去认真改过,以后务必留心。”
苏学士博古通今,一辈子写文章最喜欢引经据典,当年考科举的时候一句“赏疑从与,罚疑从去”引得考官惊叹不已!如今做了官,随便写一篇公文竟被知府挑拣,责备他不该用典!苏轼生来一副蜀人的直脾气,受不得委屈忍不得事,也不接知府递来的公文,耿着脖子反问一句:“请问大人哪一句看不懂?”
陈希亮微微一愣,抬头看了苏轼一眼:“不是看不懂。文书札子只说公事,多余的内容不必提及,引经据典上下攀扯更没必要。否则一言不慎,被上宪误解了你的意思,把事办错了,你有没有责任?又或者因为多说一句话,惹得长官、同僚多心,无事生非也不好!要是碰上别有用心的人,把这些多余的话断章取义拿出去造谣,你身上岂不担了罪名?我跟你说过,天下两个考场,科举只是‘小考’,公事才是‘大考’,细节上头务必留心,多余的话不要说,引经据典胡乱攀扯更要不得!”
陈希亮做了三十多年的官,阅历极多,说的都是切实的话。在这些事上不但苏轼,天下办公务的人都该注意。若苏子瞻能虚心些,把这些话听到心里,记在脑中,也许后来三十年就不至于遭那么多非议,受那么大的伤害。
可苏学士是个急脾气,平时被人捧惯了,根本听不得这种话,耿着脖子顶了一句:“大人的功名从科举中来,我想上宪也都是进士出身吧?既然大人看了文书都懂,下官以为上宪也不至误会。至于‘无事生非,断章取义’,本朝太祖立下规矩,不杀大臣,下官倒不怕因言获罪……”
苏轼这话说得十分无礼。到这会儿陈希亮才看出这位年轻的判官对他这个长辈并不服气,沉下一张黑脸冷冰冰地说:“公事文案都有套路,你做府判官一年了,难道不懂?”
“一年来下官的文书都是这样写的,前任知府并未指摘过。”
苏轼平时爱说爱笑,可固执起来真像条驴子,与知府一言来一言去的,竟是相执不下。陈希亮的脾气更倔,哪有心思和年轻人争论,只说:“前任已去,我看这公文要不得,改过再说!”话音刚落,皂隶杨疙瘩推门进来,附在苏轼耳边小声说:“主簿请大人过去说话。”
苏轼还没吭声,陈希亮已经问杨疙瘩:“你有何事?”
杨疙瘩忙说:“禀大人,主簿命我来找苏贤良商量事情。”
陈希亮一愣:“什么‘苏贤良’?”
杨疙瘩忙解释道:“苏判官在京城考中了榜眼,文章又写得好,咱府里都叫他一声‘苏贤良’……”
杨疙瘩是个老实人,哪想到陈知府和苏判官刚因为文字上的事起过争执,现在他当着知府的面夸赞苏轼的文章,无意中踩了知府大人一脚,陈希亮顿时恼了!指着杨疙瘩喝道:“这是什么话!府判官就是府判官,你竟当着上司的面称他为‘贤良’,这是你给他封的官职吗?身为皂隶毫无体统,该打!”
陈希亮本就是个威风凛凛的人物,这时发了脾气,看起来好不吓人。杨疙瘩唬得跪在地上连连救饶,苏轼也给吓愣住了。
陈希亮不理这两个人,走到门外高叫一声:“来人!”主簿正在外头等着,听到招唤急忙跑过来。陈希亮指着跪在地上的杨疙瘩吩咐:“此人在上官面前胡言乱语,妄指官名,带下去重打十板,让他长长记性!”主簿不知杨疙瘩犯了什么错,见陈知府面目凶恶也不敢问,扯着杨疙瘩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