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轼进门之前已经把要说的话打了个腹稿,进门先笑着说:“今天饭菜不错,有劳夫人了。”
所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苏学士平时对家务全不上心,今天忽然说出这么客气的话来,王弗立刻有了感觉,抬眼看看,见苏学士低眉顺眼谦恭得厉害,就知道他心里有事,随口问他:“是不是有用钱的地方了?”
苏轼一生不会猜度人心,他的心事旁人倒是一猜就中。
苏学士本就心虚,给夫人一问更慌了,想都没想就连连摆手:“我用什么钱!”随即一想,不对!今天的话不敢这样说!忙又笑着凑上来:“你也知道,再过几个月就是父亲的生日,我远在异乡,父亲面前不能尽孝,实在过意不去,想备一份礼物送到京城去。”
丈夫一进门,王弗就看出他今天必要用钱,但苏学士教养很好,生活中全无恶习,平时花不着钱,偶尔用些钱也没什么。又听他说要给父亲买寿礼,想着无非是些土产,也没多想,随口说:“凤翔离京师太远,礼物不便多带,那些时鲜的东西都不要买……”
苏轼正要接这个口风儿,赶紧笑着说:“我这次给父亲买了几面门板。”
一听这话夫人倒愣了:“家里门窗都好好的,你买门板做什么?”
苏轼忙说:“我在开元寺见到几块唐朝皇宫里留下来的门板,上面刻的是吴道子真迹佛像,我想父亲平时喜欢字画古玩,可惜没有太好的,这几块门板精致得很,又有来历,实在难得,就打算买下来送给父亲做寿礼。庙里方丈也答应低价让给我,现在门板已经抬过来了,只等着给钱……”
凡有大才的人总是心比别人急,血比别人热,脾气比别人幼稚,办起事来顾头不顾尾。苏子瞻这个人尤其如此,听风就是雨,脑子一热连井都敢跳!这个毛病别人不知道,夫人最清楚。虽然不知道那“皇宫里出来的门板”是什么宝贝物件儿,却已猜到丈夫准是惹了麻烦回来。这时候没功夫说别的,先问:“你弄回来的东西要多少钱?”
一句话问得苏轼嘴里焦干,愁眉苦脸,半天才说:“一百贯——不过张璪已经借给我六十贯,现在拿四十贯就够了……”
一听这话,夫人吓得目瞪口呆!
一百贯!苏轼这个八品大理评事一年的俸禄加起来才有这个数儿!现在苏轼做官还不到一年,老父亲在京师买房子还欠着外债,忽然又用掉一百贯钱,这不是倾家**产了吗!
王弗不是个霸道的人,平时在丈夫跟前能劝就劝两句,劝不动也就顺着丈夫的意,可忍让总有限度:“这东西不能要,我也拿不出这些钱来!”
一听这话苏轼急出一身汗来:“门板已经抬来了,哪能让人家抬回去!我现在只要四十贯,这些钱家里总有吧?”
听丈夫把话说得这么轻巧,夫人也急了:“四十贯!你以为是天下掉下来的?我一个钱也没有!”
听了这句硬话,苏学士恼羞成怒,厉声道:“你这个女人怎么不讲道理!”
想不到这句话倒把夫人惹翻了:“去年你在京城应制科试,咱们全家住在怀远驿上,三餐只有白饭萝卜,我肚里怀着孩子,想一口鱼汤也喝不到,可你现在只做个小小的判官,就敢拿一百贯去买这几扇破门板!你还说我不讲道理,那好,你先讲个道理让我听听!”
其实苏轼明知道自己这事做错了,如果只是他自己买回来的东西,也许把脸皮放厚些,退掉不收就算了,可这次的买门板却已在朋友面前说了是买来孝敬父亲的,而且张璪里外帮忙,又是找人又是凑钱,现在钱已过付,门板也送到府上来了,苏轼这里若变了卦,在朋友面前怎么交待?
事到急处,再怎么也不能得罪朋友,苏学士只好冲着老婆发威耍蛮,瞪起眼来把声音提得高高得:“我买这些东西又不是自己要,是送给父亲做寿礼的!我父亲一辈子受穷受苦,为谁?都是为我兄弟二人!如今我买几件上等古玩孝敬老人家,有什么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