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了这话,陈希亮冷硬如冰的脸上总算有了一丝笑意:“不必了。我这人脾气与众不同,从来不识温情,倒喜欢这种冷清寥落的文字。想当年秦之阿房、汉之未央如今何在?就连隋朝的仁寿殿、唐朝的大明宫也都化为尘土,知府衙门一座小小的土台子又能存在几时?你说的是实话。那些歌功颂德的文章容易湮灭,这《凌虚台记》后人反而记得,我陈希亮是个小人物,不会留名青史,有了这篇文章,或许倒能留名,何况文章已经刻在石头上,就不必另写了。”
到这时,陈希亮和苏子瞻之间一切都说破了,疙瘩也解开了,老先生把这位侄孙深深地看了两眼,缓缓说道:“我家与苏家是世交,论辈份,我比你父亲还长一辈。我自己的四个儿子都不成才,所以我心里暗暗把你父亲视为亲子,你和你弟弟也就如同我的亲孙子。我这个人年轻时吃过大苦,受过磨练,所以办事有分寸,做人有担当,可你十几岁闻名蜀中,二十多岁就做了官,少年早达未经挫折,如同一匹千里马,顺利的时候奔驰如飞,一不小心绊个跟头,会比别人摔得更重。所以我来凤翔前就拿定主意要磨磨你的性子。可我这个人太倔,有不周到的地方你多包涵些吧。”
听了这些话,苏轼惭愧得无地自容,拱起手来连声说:“老大人别这么说,是我不懂事,错怪了大人……”
陈希亮又是微微一笑:“你这个后生是人中龙凤,一般人不敢比。我四个儿子里就属季常最不听话,谁也管不住他,可他偏偏佩服你,有时间多替我管管这个孽畜,他若不听,你就来告诉我!”
那篇“旷古奇文”的《凌虚台记》最终还是一字不改刻成碑文立在了凌虚台下。因为陈希亮大人说得是实话,以他的性子,真就喜欢这种幽暗冷峻的文字。可苏子瞻知道自己写文章时动了坏心眼儿,后悔不迭,回家以后认认真真写了一首诗送给陈老先生,诗中赞的仍是这座凌虚台:
“才高多感激,道直无往还。不如此台上,举酒邀青山。
青山虽云远,似亦识公颜。崩腾赴幽赏,披豁露天悭。
落日衔翠壁,暮云点烟鬟。浩歌清兴发,放意末礼删。
是时岁云暮,微雪洒袍斑。吏退迹如扫,宾来勇跻攀。
台前飞雁过,台上雕弓弯。联翩向空坠,一笑惊尘寰。”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凌虚台记》是苏子瞻任性自大傻得可爱的孩子脾气;《凌虚台》诗却是苏子瞻热烈诚挚、有错便改的真性情。好与坏、对与错且不去论,总之自大任性也好、诚挚热烈也罢,都是真心真性,毫不掺假。
至于那位半侠半隐的怪人陈季常,苏轼与他本就是惺惺相惜的好朋友,有了陈希亮这句嘱咐,二人更是做了一辈子的生死至交。
至于苏轼上奏请求免除“刺勇”的札子,递进京师就如石沉大海,根本没有回音。
远在西北的苏判官哪里知道,此时的汴梁城里刚刚发生了一件动摇大宋国本的惊人事件:继位不久的英宗皇帝忽然发了疯!面对这惊人的事变,朝廷中上至宰相、参政、枢密,下到三司、六部、台谏诸官一个个吓得六神无主,哪有功夫去理会一个府判官上的札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