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一次苏轼比平时多了个心眼儿,递上札子之前先把这些事大概和夫人说了说。这些政事夫人不懂,就劝苏轼,不妨先和太守商量一下。
若在以前,这话苏轼绝不肯听,现在苏学士对陈太守的看法和从前不同了,听了夫人的劝说觉得在理,就找个机会来见陈希亮,小心翼翼地问:“这些日子很多人都在抱怨‘刺勇’,下官在地方任职不久,事体所知有限,想向大人请教:这‘刺勇’之事有先例吗?”
苏学士平日心高气傲,这样虚心下气向知府请教还真是头一回。见他这样,连陈希亮都愣了一下,把苏轼看了半天才缓缓说道:“‘刺勇’之事在秦凤路并无先例。早年在此地连招募义勇的规矩都没有。仁宗庆历年间西夏叛乱,叛军攻入秦凤路,所到之处鸡犬不留,百姓死伤几万人,被掳走的人口有十几万,那是一场大劫难!朝廷不得已才下旨在秦凤路招募义勇。当时的定例是每三丁抽一人充当弓箭手或壮丁,叛军不来,就在家里种地,叛军若来,立刻召集义勇协助官军守城。”
苏轼点点头:“这么说招募义勇是有先例的,但‘刺勇’却无先例……”
苏判官话里的意思陈希亮也明白,手抚额头叹了口气:“义勇制度是很厉害的,凡被招募为义勇的,一辈子都算是‘义勇’,平时可以回家种地,但官府有事必须随叫随到。有的人想出去做买卖,或者在别处买了产业打算搬走,因为当了‘义勇’就走不得。若私自走了,查到就是罪过。结果百姓都被‘义勇’二字捆住手脚,当然不愿意,有些人不通知里正就举家迁走,再也找不到了。偏偏朝廷又有规定,‘义勇’的员额一旦定下来就不能缺失,比如一个县派定的义勇员额是五百名,如果核查后发现只有四百九十人,就是县令的责任,这么一来当官的就要想办法制止义勇流失,于是有了‘刺勇’的办法:手背刺了字,就算逃到别处,官府衙役一看便知,立刻就能抓回来——‘刺勇’的规矩就是这么来的。”
陈希亮老于世故,把“刺勇”的由来说得明明白白,苏轼是个正直的人,听了这些只说出两个字:“恶政!”
陈希亮微微点头:“天子为民守牧,宰相是天子的管家,都应以爱护百姓为本。如今朝廷在陕西招募义勇,说是‘招募’,其实强拉硬派,已成虐民之祸,可韩相不顾民间疾苦,竟又使出‘刺勇’的手段,这是要让陕西百姓世世代代做这个‘义勇’?真是恶政!”说到这里叹了口气,半晌又说,“话说回来,你年轻,见识少,还不知道战场是个什么样子。西夏是个蛮邦,凶残甚于禽兽,凡西贼所过之处百姓或全家被屠,或掳往境外永世为奴,一场兵祸赤地千里,灾害实在太重。这次西贼趁着新君继位袭扰边境,会州、西安州、顺德军都被攻破,百姓伤亡数以万计,整个秦凤路为之震动,朝廷库里没钱、手里没兵,招募义兵也是无奈之举。百姓们只知道过自己的日子,有事指望朝廷救护,无事就责备朝廷寡恩,咱们这些做地方官的既要安抚百姓也要体谅朝廷,既不能抗上,更不能虐下,唯一办法就是尽量把道理给百姓们讲透,希望被招募的义勇不要逃走,这样也许能免去‘刺勇’之祸。”
想不到这位表面冷如冰霜的长官心里也是爱民如子,身上又担着这么多不得已,而陈希亮想到的苏轼大半没有想过。半天又问:“大人的意思是不必因‘刺勇’一事上奏朝廷?”
陈希亮摇摇头:“为官者首在护民,爱护百姓就是对皇上尽忠。‘刺勇’实为虐民,岂能不奏?我已上了札子,请求停止在凤翔境内‘刺勇’,你是大理寺评事,也有上奏的资格,只管递上札子。但要记住一条:务必上下体谅,从权考虑,不能太偏激了。”
到这时苏子瞻才知道陈希亮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又敬又佩,于是言听计从。想起早先写的那篇《凌虚台记》顿觉不好意思,红着脸对陈希亮说:“上月太尊命我为府里的凌虚台写一篇文章,因为时间仓促,写得不好,我想重写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