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夫子说“君子不重则不威”,这话是对的。君子一定要郑重其事才有威信。苏子瞻其实是个君子,他这一辈子最不懂事、最不像话、最不郑重其事的,就是当众写下了这一篇《凌虚台记》。糟糕的是这篇不懂事、不像话、不郑重的恶毒文章即将被刻在凌虚台前,从此磨灭不掉。也就是说,从这一天这一刻起,苏子瞻的道德操守将永远留下一个污点,即使过一百年也擦不掉了。
——除非苏轼能向被他侮辱的陈希亮公开道歉,而陈知府又肯原谅他,此事才有转机。
可惜,苏轼根本就没意识到自己的错误,他现在是下了狠心,拼着官不做了也要出胸中这口恶气!眼看凌虚台上众官员面面相觑,陈希亮气得脸色青黑,苏轼倒觉得痛快,冷笑着冲众人一抱拳,昂首挺胸走下凌虚台去了。
写罢《凌虚台记》,苏学士也知道在凤翔府肯定混不下去了,干脆破罐破摔,写了一个假条递到衙门里,自己在家大被蒙头睡了两天糊涂觉,到底躺不住,第三天早早起来,闷着头吃了早饭,也不和夫人说话,换上一身黑布袍子晃晃悠悠出了东门到山里散心去了。
凤翔府周边山势不高,山谷一片片田野房舍,鸡鸣犬吠村野相闻,这恬静无争的气象让苏学士胸怀稍解。走累了就在溪边石头上小坐,肚子饿了,就到路边野店吃一碗面条,喝两口井水,直耽搁到天色将晚,眼前已是山气氤氲雾岚升腾,草丛里野兔奔蹿,树林里鸟鸣啾啾,静谧中带着一股肃杀之气。苏轼腿脚也累了,不敢往深处走,就在路边坐着休息。
正在此时,忽听前边蹄声得得,山路上走出两位壮士,都穿着短衫裘裤,身背硬弓,挎着插满羽箭的牛皮箭袋,走在前面手里还提着一柄虎叉,后边那人牵着两匹马,马鞍旁挂着几只山鸡野兔,说笑着往这边走来,见苏轼坐在路边也不招呼。苏轼心情不好,也懒得搭理这两个猎人,眼看着两人从面前走过,却听得草丛里“扑楞”一声响,一只山鸡被人声惊起,扇着两只短翅膀往山崖顶上飞去。
见有猎物,两个猎人都来了精神,前面这人扔下虎叉,抽弓搭箭一箭射去,那支利箭从山鸡翅边掠过,只擦掉几根羽毛,山鸡受了惊,嘴里嘎嘎怪叫,两只翅膀用力扑腾,飞得更快了。后面的猎人也抽出弓箭射去,山鸡似乎有了防备,半空中忽然转了个圈子,这一箭远远飞过一旁,前边的猎人又抽箭去射,仍然射了个空,眼见山鸡已到崖顶,就要没入灌木丛中,山路上忽然撞出一匹怒马,马上骑士口衔缰绳,左手挽弓右手搭箭,弓弦响处,一箭把那只山鸡射了个对穿!顺着崖头滚落下来,掉进一片树棵子里去了。
见这猎户射得好箭,前面的两人齐声喝彩,连坐在路边的苏学士也忍不住叫了声好!
提虎叉那人急忙钻进树棵子里去寻山鸡,射中山鸡的猎人收了弓箭翻身下马,粗声大嗓地笑话同伴:“你龟儿也学人挎张弓,连个雀儿都射不下来!”回头看见路边的苏学士,微微一愣,定睛瞅了半天,走上来在他肩膀上重重一拍:“这不是子瞻吗?”
想不到这个矫健的猎人居然认得自己,而且说着一口熟悉的川音,可苏轼实在认不出他来。这猎人十分豪爽,见苏学士发傻,又在他肩头拍了一下:“用力想!想起来请你吃野味,想不起,老子一脚把你踢到水沟里。”
佛家常有“打入”一说,俗话叫“当头棒喝”,凡是不能悟的,忽然打他一棍,吼他两声,也许能悟。苏学士也有这个手段,被人家连打带吼,忽然开灵盖上开了一窍,顿时想起:“你是陈慥?”
见苏学士想起来了,那猎人哈哈大笑,一把搂过苏轼的肩膀对牵马的朋友说:“这是我们西蜀第一才子,今天让你两个不认字的家伙见识见识!”又问苏轼:“咋在路边坐着嘛?”也不等苏轼回答,已经扯着他的手不由分说推苏学士上马,“走,回去喝酒喝肉,边喝边聊!”
在这么一个豪爽汉子面前苏学士只能任人摆布,四个人三匹马出了山嘴,找一家小店坐了,立刻让人烫酒,收拾野味,陈慥这才和苏学士对面而坐说起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