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人讲“仁者爱山,智者乐水”,陈希亮本是进士出身,也有风雅的一面,虽然前任宋太守留下一个不错的园子给他住,陈太守仍觉得有些地方不尽人意。想起凤翔周边有终南胜景,可惜坐在府里却看不见这些好景致,就命人在后园挖了一方池塘,取出的土堆成一座高台,取名为“凌虚台”,专为观景饮宴之用。
苏轼在外头应付苦差的时候这座凌虚台已经筑成,陈太守仰慕苏判官的文彩,也知道这一年来两人之间闹了不少别扭,想借机缓和一下,就专门把苏轼找去,和颜悦色地请他帮忙写一首《凌虚台记》,准备刻成石碑立于台下。
早先太守找苏轼的麻烦,挫苏轼的威信,折苏轼的面子,甚而因为小事弹劾苏轼,这都罢了。这次竟派苏判官监督运木,让苏轼遭千夫指受万人骂!苏子瞻对陈太守的厌恶愤慨达于极顶,俨然收束不住,必得一番嘲骂,哪怕因此丢官罢职也在所不惜。现在陈太守请苏学士给凌虚台写一篇文字,正好!苏轼立刻跑到太守园内,当着知府和在大群府县官员的面挥笔写下一篇莫名其妙的旷古奇文,这便是著名的《凌虚台记》:
“国于南山之下,宜若起居饮食与山接也。四方之山,莫高于终南;而都邑之丽山者莫近于扶风。以至近求最高,其势必得,而太守之居,未尝知有山焉。虽非事之所以损益,而物理有不当然者,此凌虚台之所筑也。
方其未筑也,太守陈公杖屦逍遥于其下,见山之出于林木之上者,纍纍然如人之旅行于墙外而见其髻也,曰:‘是必有异。’使工凿其前为方池,以其土筑台,高出于屋之危而止。然后人之至于其上者,恍然不知台之高,而以为山之踊跃奋迅而出也。公曰:‘是宜名凌虚。’以告其从事苏轼,而求文以为记。
轼复于公曰:‘物之废兴成毁不可得而知也。昔者荒草野田,霜露之所以蒙翳,狐虺之所窜伏,方是时,岂知有凌虚台耶?废兴成毁相寻于无穷,则台之复为荒草野田,皆不可知也。尝试与公登台而望,其东则秦穆之祈年、橐泉也,其南则汉武之长杨、五祚也,而其北则隋之仁寿、唐之九成也。计其一时之盛,宏杰诡丽,坚固而不可动者,岂特百倍于台而已哉!然而数世之后,欲求其仿佛,而破瓦颓垣无复存者,既已化为禾黍荆棘丘墟陇亩矣,而况于此台欤?夫台犹不足恃以长久,而况于人事之得丧,忽往面忽来者欤?而或者欲以夸世而自足,则过矣。盖世有足恃者,而不在乎台之存亡也。’既已言于公,退而为之记。”
苏学士一生所著文章,这篇《凌虚台记》是个异数。在此文中苏轼毫不客气,一开篇就笑话凤翔知府陈希亮居于终南群山之中而“未尝知有山”,又说他 “见山之出于林木之上者,纍纍然如人之旅行于墙外而见其髻”,看见个头发疙瘩一样的破山头子就兴奋起来,居然花大力气筑这个凌虚台,公然讥讽陈知府趣味粗俗,见识鄙陋。
这还不够,苏学士又拿秦穆公的祈年殿以及汉、隋、唐几代宫室来做比方,诅咒陈知府筑的凌虚台像前人那些宫殿一样“化为禾黍荆棘丘墟陇亩”。如此数落陈知府还嫌不过瘾,干脆指着鼻子诅咒陈希亮说:“台犹不足以恃以长久,而况于人事之得丧”,言语中真恨不得陈希亮立刻丢官罢职坐牢倒霉才好!最后更加上一句“世有足恃者,而不在乎台之存亡也”,意思是说:人生在世只有品德操守才值得夸耀,筑个台子能当甚事?指责陈知府无德无行,只会筑个高台吹牛炫耀,简直就是个老废物……文章写到这个地步,真有点拿陈知府不当人看的意思了。
若说陈希亮是个大奸大恶之人,实在谈不上;若说苏判官和陈知府有深仇宿怨,更谈不到了。既非大奸大恶,又无深仇宿怨,苏学士当着前辈长官陈希亮和一群同僚的面写出如此刻薄的文字,只能说明苏学士这个人太幼稚,不懂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