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皇后是宋朝开国名将曹彬的孙女,为人沉稳节俭颇有贤德,而且文彩出众,能写一手漂亮的飞白书,仁宗皇帝对皇后十分尊敬,每有国事难以决断总会问问皇后的看法。现在皇帝当面问过来,曹皇后并不急着回答,细细地把整张卷子看完,放回御案,只说了一句:“此人有用。”
仁宗皇帝本就看重苏轼的策论,听皇后也这么说,就点头道:“今天为国家选了一个宰相之才,熬一夜也值得。”
听皇帝对这个考生如此称赞,曹皇后忍不住又把试卷看了一遍,口中喃喃道:“……眉山苏轼,此人年方二十二岁,真是俊杰。官家想把这个苏轼列为一甲第一名吗?”
一甲第一名,就是俗称的状元。
苏轼的文章确实让仁宗皇帝动了心,可仁宗知道科举是一件天大的事,不论京师、地方,所有学子、官员都瞩目于此,一旦放苏轼为今科状元,他的策论文章立刻传遍天下,“上论下不议,下从上不诛”之类的话也就流传出去了,那时天下人都会猜测皇上把苏轼点为状元是不是看中了他文章中这些锋芒毕露的见解?朝廷是不是又打算搞一回“新政”?
其实仁宗皇帝一直有推行新政的心思,可他知道政改如同服药,天下哪个医生都觉得自己开的药方最好,病人服了必能痊愈,等真正把药服下去,或好、或坏、或死,谁能料定呢?
后世人最喜欢贞观之治、开元盛世,但宋朝的皇帝并不喜欢唐朝,他们喜欢的是汉朝的天子。
仁宗皇帝最推崇的皇帝是汉文帝。当年暴秦灭亡,楚汉相争,国家穷到了极点,汉高祖乘驷车入长安称帝,竟连四匹一样颜色的马都找不到。后来汉文帝用老子之术治国,对内减赋与民休息,对外忍辱而平兵戈,终于成就“文景之治”,然后有汉武帝凭着祖宗留下的盛世基业奋发图强,击破强虏重兴社稷。
大宋王朝初创的局面也和汉朝相似。中原战乱百余年,整个国家化为齑粉,一半河山零落割裂,北有辽国占领燕云十六州,居高临下,如刃在颈;西有西夏李元昊作乱,时时袭扰,杀戮涂炭,大宋国力外强中干,内政隐患重重,不改,只怕三十年内有倾覆之危;若改,又不知重用何人,从何入手。万一搞出个无法收拾得局面来,毁了大宋王朝的百年盛世,让仁宗皇帝如何收场,怎么下台?
在改与不改之间仁宗皇帝已经逡巡了十年之久,最终做了个无奈的决定:自己做个“汉文帝”就够了,至于“汉武帝”,就留给后人去做吧。
想到这里,仁宗把苏轼的考卷放回御案:“此人有状元的才华,没有状元的福气,点他个榜眼就够了。”掩着嘴打了个哈欠,对皇后说,“朕饿了,拿些糕饼吃吧。”
皇后忙说:“如今春夏交汇天气莫测,官家政事辛苦,只以糕饼充饥怕伤肠胃,还是叫御厨做一碗热汤送来吧。”
仁宗皇帝摆摆手:“朕刚才肚了饿得很,也想叫下面做碗羊肉汤,可再一想,此举未免奢侈,还是随便吃些点心吧。”
听了这话曹皇后颇为不解:“官家为天下百姓操劳时常彻夜不寐,喝一碗羊肉汤有什么关系?”
仁宗伸了个懒腰,长长地舒了口气,这才说:“若在平常人家,一碗羊肉汤是小事,可朕要喝汤,御厨不敢随便拿块肉来做汤,必然要立刻杀一只羊,所以这一碗汤就是一只羊……”
“就算杀一只羊又如此?难道大宋天下还缺这只羊吗?”
皇后的责问倒把仁宗皇帝逗笑了:“一只羊是小事,可朕担心御厨知道朕爱喝羊汤,就每晚准备羊汤贡上,这样一天就要多杀一只羊,一年就是几百只,十年又是多少?积少成多就不是小数了。”
对皇帝这个算法曹皇后心里不以为然,嘴上却不好说什么,只能叹道:“官家真是操心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