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宗治理国家的四十年间,大宋实在是富裕了,然而仁政之下弊端也多。鉴于汉代宰相夺取皇权以及唐代藩镇割据尾大不掉、皇权尽被节度使分夺的可怕教训,宋朝皇帝向来不信大臣。为了分相权,分军权,分财权,先后设置中书门下平章事,设立参知政事,对宰相掣肘;为了分兵权,设置了殿前司、侍卫马军司、侍卫步军司三个衙门,仍觉不足,又设一个枢密院,以文官出身的枢密使分掌军权;为分财权,命盐铁、度支、户部三司共掌财政,地方上也设置通判等职位,分地方官的实权。如此一来,大宋朝的官制变得非常混乱,上自朝廷下到府县,每一处至少有三套班子,官员职司不明,权力重叠,官僚机构臃肿不堪,庸官冗员多不胜数,上上下下到处扯皮,有能力的人费尽心思办不成事,没本事的人躺在官位上混吃等死,官场效率之低几乎形同虚设。
大宋朝有一百多万军队,这一百多万兵马竟将大宋朝的赋税吃掉了十分之七!可惜兵多而不精,将领因受文官牵制而失去进取之心,每天只是在混日子,加上一直以来实行的“更戍法”,每年命禁军到地方上去戍守,三年一换,弄得大军连年奔波,以至兵不识将,将不知兵,进一步削弱了战斗力,与辽国、西夏交战屡屡败北,每一战败又不得不增招兵马,多筑城垣,结果是越守越弱,越弱越守,情况越来越糟,只能用岁币向辽国、西夏买一个和平,大量银钱财物无端流入敌手,辽、夏日强,边患日重,而朝廷财政捉襟见肘,入不敷出。所需银钱不得不从百姓身上榨取,闹得民间怨声如沸。
为了应对危局,仁宗皇帝听取范仲淹、富弼、韩琦之言,于庆历三年进行改革,称“庆历新政”,然而新政实施才一年,朝廷内外谣言蜂起,对范仲淹等人争相诬告,仁宗也对几个大臣生了疑心,结果庆历新政实施才一年,草草收场。
庆历新政未能奏效,仁宗皇帝并不甘心,事后反思,是身边一群勋戚重臣因为新政触及了他们的利益就从旁掣肘,诬陷能臣,仁宗皇帝耳软心活,竟被谣言说动了心,以至新政全废,好不可惜。
眼前这份考卷上有“圣人之在上也,天下可由而不可知,可言而不可议”的话,表面似乎是说“治民”,仔细品味,其实是劝仁宗皇帝对掣肘之臣不妨严厉些,手腕不妨硬朗些。
看到这儿,仁宗心里已有所感,忙翻出考生名字看了一眼,写的是“眉山苏轼”。不但文辞清健,一笔书法也俊逸挺拔,就把这个名字记在心里,接着往下看,只见策论结尾写道:“圣人悯斯民之愚,而不忍使之遽陷于罪戾也,故先三日而令之,后三日而申之,不从而后诛,盖其用心之慎也。以至神之化令天下,使天下不测其端,以至详之法晓天下,使天下明知其所避。天下不测其端,而明知其所避,故靡然相率而不敢议也。上令而下不议,下从而上不诛,顺之至也。”
“上令而下不议”是说皇帝的旨意能尽快贯彻执行,臣子不敢稍有掣肘;“下从而上不诛”是说皇帝待臣子如同股肱,不因政见不和而迫害大臣。仁宗皇帝治国四十年,想要的就是这么一个政令畅通、君臣和乐的状态!至于“天下不测其端,而明知其所避”一句,说的仍然是一个“铁腕”。
仁宗皇帝以仁政治国,却引来众口哓哓群犬吠日,明知是好事也办不成。若以铁腕治国,严明法令,臣子不敢“测其端”,皆能“明所避”,如此一来真能做到“上令下不议,下从上不诛”吗?真能出现一个“顺之至也”的局面吗?
仁宗把这篇策论又从头看了两遍,掷了笔,望着殿前的灯火发起愣来。
这时曹皇后已经进了庆寿殿,见皇帝坐在灯下发愣,以为他累了,就把御案上还没看完的试卷归拢起来推到一旁,柔声劝道:“三更已尽,官家也该歇了。”仁宗略点点头,却没回话。曹皇后见案上还摆着一份试卷,随手拿起来看。赵祯正想听听皇后的意见,待她看了几段才问:“你觉得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