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夫子在儋耳孤零零呆了一年,本以为后半辈子就这么孤独下去了,哪知道忽然间有这么多朋友要来看他,更多的人心里惦记着他,顿时心中火热。打开苏辙的信看了,大吃一惊:“怎么渡海而来的竟是巢谷!”
苏夫子的忘年交巢谷真是位奇人。
以前苏轼遭难贬到黄州,巢谷千里迢迢来看他。后来苏家兄弟飞黄腾达,巢谷这个怪老头子再也不露面儿了。现在苏家兄弟又倒了霉,一个贬到雷州,一个贬到儋耳,巢谷才又把两人当成朋友,不顾路途艰险,囊中羞涩,一个人背着行李从眉州万里远赴岭南。苏轼由不得连声赞叹:“老先生真是古人风范,今天的人哪里还有这样的骨气?”又想起来,“我得写封信劝老先生不要来海南,这片海不好渡,太危险了。”
当天苏轼就写了信交给黎子云,请他找一位渡海的商人把信带到雷州给苏辙,让苏辙想办法阻止巢谷冒险渡海。至于参寥和尚,远在于潜,而且这个人最有主意,苏轼也拦不住他,干脆不拦,只等在儋耳穷荒之地领教参寥子的佛法了。
葛延之在海南呆了一个多月,告别苏学士回江阴老家去了。苏轼要写一封信请葛延之带给苏辙,一时却不知该说什么,忽然想起那篇“自欺欺人”的《老饕赋》来,就花半宿功夫又写了一篇《菜羹赋》交给葛延之:
“东坡先生卜居南山之下,服食器用,称家之有无。水陆之味,贫不能致,煮蔓菁、芦菔、苦荠而食之。其法不用醯酱,而有自然之味。盖易具而可常享,乃为之赋,辞曰:
嗟余生之褊迫,如脱兔其何因。殷诗肠之转雷,聊御饿而食陈。无刍豢以适口,荷邻蔬之见分。汲幽泉以揉濯,搏露叶与琼根。爨鉶錡以膏油,泫融液而流津。汤蒙蒙如松风,投糁豆而谐匀。覆陶瓯之穹崇,谢搅触之烦勤。屏醯酱之厚味,却椒桂之芳辛。水初耗而釜泣,火增壮而力均。滃嘈杂而麋溃,信净美而甘分。登盘盂而荐之,具匕箸而晨飧。助生肥于玉池,与吾鼎其齐珍。鄙易牙之效技,超傅说而策勋。沮彭尸之爽惑,调灶鬼之嫌嗔。嗟丘嫂其自隘,陋乐羊而匪人。先生心平而气和,故虽老而体胖。计余食之几何,固无患于长贫。忘口腹之为累,以不杀而成仁。窃比予于谁欤?葛天氏之遗民。”
《老饕赋》是个华丽的玩笑;《菜羹赋》是一篇扎实精美的散文。两篇文章相辅相成,正如子瞻、子由两兄弟。相同之处,两文皆亦真亦幻,不同者,《老饕赋》一成真,九成幻;《菜羹赋》七成真,三成幻。
后世人喜欢说苏东坡是个“美食家”,其实不该这样说。东坡居士半生穷里富贵,富贵中穷,富贵时反而不见他享受,贫穷时才有了“东坡鱼”、“东坡肉”和苏过发明出来的“玉糁羹”,那不是美食,只是一个心胸开阔的“道士”对苦难生活的领悟而已。
葛延之走了。苏夫子在家苦等,只盼着年已八旬的老巢谷别来这海外穷荒之地受罪,而参寥大和尚早些来,来了就能一起谈佛事、说笑话了。
这时候苏家早就无米可食,也酿不得酒,就跟邻人家买了两只鸡养在家里,准备巢谷到后杀来吃,又急着把这消息告诉了黎子云、符林、姜唐佐这几个朋友,请他们到时凑些酒、猪、蛇、蛙、蜈蚣过来一起开宴,总不能让巢谷老爷子亏了嘴。哪知等了好久,郑嘉会的一船书送到儋耳了,巢谷和参寥都没来。
该来的人不来,苏轼先觉得奇怪,再一想,脸色就阴沉下来了。苏过怕父亲不高兴,急忙劝他说:“从中原到岭南千里路程,岂是说来就来的?何况父亲已经给二叔写信,请巢谷老先生不要渡海,老先生看了信,大概已经回眉州了。”
苏过不认得巢谷,也不认得参寥,不知道这是两个什么样的人。听他说这话,苏轼一声长叹:“若巢谷不再渡海,参寥也改了主意不来,我不但不难过,反而替他们高兴。可巢元修是个侠客,参寥子是位义僧,这两个人既说来看我,必然要来的!如今两人都不见,我怕他们路上出事了……”
苏夫子这一次真猜对了。就在这一年,巢谷和参寥几乎同时遇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