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轼摇头微笑:“人身上头脑好似‘皇帝’,唇舌好比‘宰相’,鼻子好比‘御史’,喉咙好比‘知府’,脾胃不过是个办事的‘主簿’,你有本事骗一个‘主簿’,远远不够,要骗就骗‘皇上’、骗‘宰相’、骗‘御史’,把这几位‘大人物’骗住,下头的事都好办。所以我不吃东西先就夸赞,吼声如雷骗住‘皇上’,囫囵大吃骗住‘宰相’,吃时闭住呼吸,不准‘御史’说话,上头全骗住了,一口薯芋吃下肚,谁知道它粗不粗、硬不硬、味道好不好?这一套本事就叫‘瞒上不瞒下’,是做官的真本事!”
东坡居士混迹官场几十年,说起做官的本事果然头头是道。然而苏轼一辈子最有成绩的官位是在各地做知府,为了办点实事,常和上司争执,根本不懂得什么叫“瞒上不瞒下”,这套说辞是典型的自欺欺人。
苏过知道父亲有这个胡言乱语开玩笑的“毛病”,根本不信这些话,只是嘿嘿地笑。苏轼盛起几块薯芋来吃,又说:“我以前从书上看来一个故事,说有个人不小心跌入深坑,爬不上来,没吃没喝,正要饿死,忽然看见几条蛇爬到洞口有阳光的地方对着光线一吞一吐,半晌离去。这人就照着蛇的办法也对着日光吐纳,渐渐不饿不渴,而且体健身轻……”
苏轼笑道:“这些故事当不得真。”
见儿子不信,苏学士故意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你别不信,这是真的!今天说到这里,我就告诉你一个‘龟息’法,这东西是早年京城一位道士李士宁教给我的——你知道李士宁吗?当年外号‘李神仙’,灵得很!”
——没错!东坡居士说的“李士宁”就是当年牵涉“赵世居谋反案”,差点把宰相王安石拉下水的那个假老道。
大约每个时代都会出一帮欺神骗鬼的东西,在大宋神宗年间骗遍了一个汴梁城的就是这个假道士李士宁。此人根本不是道士,而且几乎不识字,只凭着装神弄鬼就把一帮博学鸿儒、达官显贵玩弄于指掌之间。连王安石那样的人都受了李道士的骗,何况孩子一样的苏学士,自然一骗就骗到了。
事情过了这么多年,李士宁早被流放至死了,苏过年轻,根本不知道李士宁是谁。听父亲说得这么热闹也来了兴趣:“父亲就说说吧,在这荒岛上若真能修成神仙也好。”
见苏过老实易骗,苏学士更有兴趣,几口吃光碗里的薯芋:“古人说:‘牛虽有耳,而息之以鼻;龟虽有鼻,而息之以耳。凡言龟息者,当以耳言也。’要练‘龟息’之法必须早起,每天早晨太阳初升时盘腿打坐,面对东方,振鼻腔,深吸气,心念下移,宁心静气,默数呼吸,把吸入的阳光和口水一同吞落。久之,身外之事全都忘了,只有一念灵知存于脐内中空之窍,久久不动,渐入真定。”
苏学士说得有模有样,苏过不由得尝试呼吸之法。可他是个年轻人,活力太强,呼吸深重,“默数”之时憋得难受,只片刻功夫就练不下去了。忽然醒悟过来:“父亲这套养气的法子是不是俗话说的‘喝西北风’呀!”
苏学士顺嘴乱扯,想不到被儿子看破了,不由得哈哈一笑:“俗人喝的是‘西北风’,我喝的是‘东方日之精华’,高下精粗大不一样。”
什么“高下精粗”!说穿了就是东坡居士闲得无聊和身边人开玩笑。然而热热闹闹得这碗薯芋又吃光了。苏学士把碗推到一边,铺纸提笔写了一篇好文章:
“庖丁鼓刀,易牙烹熬。水欲新而釜欲洁,火恶陈而薪恶劳。九蒸暴而日燥,百上下而汤鏖。尝项上之一脔,嚼霜前之两螯。烂樱珠之煎蜜,滃杏酪之蒸羔。蛤半熟而含酒,蟹微生而带糟。盖聚物之夭美,以养吾之老饕。婉彼姬姜,颜如李桃。弹湘妃之玉瑟,鼓帝子之云璈。命仙人之萼绿华,舞古曲之郁轮袍。引南海之玻黎,酌凉州之蒲萄。愿先生之耆寿,分余沥于两髦。候红潮于玉颊,惊暖响于檀槽。忽累珠之妙唱,抽独蠒之长缲。闵手倦而少休,疑吻燥而当膏。倒一缸之雪乳,列百柂之琼艘。各眼滟于秋水,咸骨醉于春醪。美人告去已而云散,先生方兀然而禅逃。响松风于蟹眼,浮雪花于兔毫。先生一笑而起,渺海阔而天高”
东坡居士一篇《老饕赋》文辞华美气概非凡,比宋玉、曹植尤有过之!然而此文全是瞎掰,上骗喉舌,下欺脾胃,兼骗儿子,且骗后世人,爽朗似神仙,快乐比童子,生气盎然。有此赋,可知东坡居士是位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