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这时,黎子云左里拿着个大竹筒、右手提个竹篓子进来,对苏轼说:“可惜‘过树榕’没找到,只找到两味。”指着篓子说,“这是‘虾蟆’。”把竹筒放在桌上,“这是‘蝍曲’。”话刚说完,苏学士手快,已经拿过竹筒打开,黎子云赶紧叫他:“小心。”已经晚了,只见一条半尺长的大蜈蚣从竹筒里出来,黑背红脚,一弯一扭爬得飞快,苏轼吓了一跳,手一抖,竹筒掉在地上,十几条蜈蚣都摔了出来,毛手毛脚满地乱爬。苏夫子吓得直跳到竹凳上去,黎子云赶紧弯腰去捉,大半捉了回来,到底有一两条钻到门缝窟窿里找不见了。
见竹筒里爬出这样的怪物,东坡居士吓得汗毛倒竖,再不敢碰那个竹篓。黎子云见他这样觉得好笑,过去打开竹篓给他看,是几只个头不大的田鸡。苏轼在老家就吃过这东西,倒没什么。
这时猪肚鸡汤已经端上了桌,鸡肉鲜嫩猪肚粉红,汤汁清亮,汤里漂着几只刚采的竹荪子,香气扑鼻。又有一盘竹笋炒蜡肉,刚出土的鲜笋傍着深红的蜡肉,看着十分美味。黎子云拿着田鸡、蜈蚣到后头去,不大功夫各炸了一盘端上来,把蜈蚣送到苏轼面前:“夫子尝尝这个,这么大的‘蝍曲’别处见不到。”
这些毛脚家伙活着的时候苏学士不敢碰它,然而已经炸熟了,看着金黄酥焦,不吃实在可惜。又一想,蜈蚣虽凶,不过一条小虫子,再怎么也不会比河豚鱼更厉害吧?大着胆子挟起一条送进嘴里,一嚼之下松脆鲜香非同寻常,不由得叫道:“这东西有意思!”
这天宴席上苏学士吃了炖鸡,啖了猪肉,一盘炸蜈蚣被他吃了大半盘,田鸡也吃了两只,再喝两碗自酿的美酒,揉着肚子抬起头长长吐了口气,顿时又找回“做神仙”的感觉来,立刻写下一首好诗:
“五日一见花猪肉,十日一遇黄鸡粥。
土人顿顿食薯芋,荐以熏鼠烧蝙蝠。
旧闻‘蜜唧’常呕吐,稍近虾蟆缘习俗。
十年京国厌肥羜,日日烝花压红玉。
从未此腹负将军,今者固宜安脱粟。
人言天下无正味,‘蝍曲’未遽贤麋鹿。”
早年在黄州的时候,朝云曾说苏夫子的诗每多典故,不如白居易写得平直爽快。如今苏夫子心地宽阔,境界豁达,写的诗越发恣肆开阖,和以前又不同了。苏学士对这首新作也很得意,后来托人往雷州寄信时,就把这首诗一并抄录并给了苏辙。
然而苏夫子刚到儋耳就犯了个大错,这时他还没发现,但很快就落入难处了。
苏轼并不知道,儋耳中原人少,当地的黎族人不种稻子,只靠薯芋之类东西为生,偶尔吃到鸡肉猪肉都很难得。黎子云是个豪爽的人,那一顿美餐其实花了不少心思。平时想吃这样的饭菜却没这么容易。
糟糕的是苏学士竟不知道当地缺米,刚上一岛就把自己瓮里的米拿出来酿成了美酒,喝着当然舒服,可米瓮就此空了。等苏过拿了钱去买米,才知道当地米价每石竟要五百文!整整是杭州米价的五倍。
东坡居士本就没什么钱,又把大钱都花在惠州那所没盖完的房子上,如今苏家的日子已经很穷,米价又是这么吓人,苏过只好空着两手回来,瓮里那点儿米又撑了几天,眼看没饭吃了,咬咬牙又来买米,想不到几天功夫米价又涨了一百五十文,已经六百五十文一石!向人一打听才知道,儋州几乎无人种田,这些米全是海船从雷州运过来的,因为海上风大,海船不能过来,米价早就暴涨起来了。
人是铁饭是钢,再厉害的人物也斗不过肚皮。没办法,苏过只好买了几颗薯芋,切碎煮熟端给父亲,这东西吃到嘴里又粗又硬,实在难以下咽。苏学士吃了几口,拍案而起,高高地嗓门儿喊道:“这东西好吃!色香味俱佳,天上酥酏不能比也!”喊完胃口大开,一碗薯芋片刻都落了肚。
老父亲这个“无所谓”的热乎劲儿最让苏过羡慕。笑着说:“父亲有这个脾胃,走到天边也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