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子云是苏家在儋耳的邻居;姜唐佐很难得,是儋耳城里少有的几位童生之一。因为海南自有宋以来从没出过举人,姜唐佐颇有志气,想认真考个功名给家乡争光,天幸就有位东坡居士到了儋耳。从此以后姜唐佐时常到苏家请教学问。苏轼自到海南无书可读,收了这位学生后,也从姜唐佐家里借了些书来读。
后来姜唐佐果然成了海南史上第一位举人。
东坡在海南有了朋友,日子不像早前那么难过了。其中最常走动的还是邻居黎子云家。
住在儋耳的都是穷人,黎子云家里似乎比别人稍好些。此人早前并不知道“东坡居士”,后来因火灾相识,一聊,十分投机,苏学士就带了自酿的天门冬酒酒去黎家做客。微醉之时写诗一首:
“载酒无人过子云,年来家酝有奇芬。
醉乡杳杳谁同梦,睡息齁齁得自闻。
口业向诗犹小小,眼花因酒尚纷纷。
点灯更试淮南语,泛溢东风有縠纹。”
见了如此好诗,黎子云赞叹不止,一高兴,就把自家厅堂改名为“载酒堂”。
这天黎子云又到轮江驿来与苏夫子闲聊,不觉说起苏轼在杭州做判官时的故事来。苏学士极力称赞杭州美食,鲈鱼、河豚、刀鱼、鲥鱼,说得自己都流口水。黎子云听了笑说:“儋耳虽然穷一些,也有好东西。树上的椰子木瓜夫子喜欢吧?海里的鱼千百种,夫子也可以大飨口腹。”
一提到鱼苏学士连连摇头:“海鱼腥咸,实在吃不惯。”
苏学士说的是腌过的海鱼。因为海南天气太热,打回来的鱼存不住,这里的人习惯把鱼腌了收着,吃时就把腌鱼蒸来吃。苏学士这辈子吃鱼要的是一个“鲜”字,腌鱼完全是另一种口味,他不爱吃。
听了这话黎子云呵呵一笑:“腌鱼且不说了。儋耳黑猪夫子吃过没有?通身瘦肉,味道最好,我们这里俗称‘花猪肉’,中原的猪比不得。还有海南第一鲜的猪肚鸡粥,我已经买了猪肚,杀了鸡,晚上请学士过去吃。”
苏学士一辈子就是两个大,一是脑中学问大,一是肚里馋虫大。到海南以后天天受苦,没正经吃过什么东西,忽然听黎子云说起猪肉、鸡粥,虽然没吃到嘴,鼻子里仿佛已闻到香气,忙说:“你先炖鸡,一会我教给你怎么炖猪肉。”
在黄州研究出来的“东坡肉”是苏夫子的招牌菜,走到哪里只要炖这道菜,客人没有不称赞的。黎子云却笑着说:“鸡和猪满地都是,先不急吃。我们儋耳这里另有三件宝贝,都是难得的美味,不知学士有没有试吃的胆量?”
黎子云忽然说这怪话,苏轼顿时想起在惠州看到当地人烧蝙蝠来吃,心里一阵发毛,忙说:“你先说是什么,再问我吃不吃。”
黎子云笑道:“这三样是过树榕、虾蟆和蝍曲。这三种东西都有毒,而且一物降一物,‘过树榕’吃‘虾蟆’,‘虾蟆’吃‘蝍曲’,‘蝍曲’能吃‘过树榕’。”
其实“过树榕”是当地产的一种树蛇,炖羹味道最美;“虾蟆”是山溪里的一种蛙,颜色土黄,肉质细嫩,用油一炸是道美味;“蝍曲”是海南金头蜈蚣,个头大得吓人,不但鲜香还能入药。这三种美食并非特别出奇,苏夫子就算没吃过也见识过。可黎子云故意要吓苏夫子,说得都是当地的土名字,苏轼一个也听不懂:“到底是什么?”
黎子云把头一扬:“我也不知道这东西中原叫什么,总之就是这个名字,夫子喜欢我就弄来,不喜欢就罢了。”
苏学士一辈子好吃,受不了别人的引诱,把牙一咬,“既然有这好东西,姑且试试。”
与苏轼商定晚饭,黎子云先去捉“宝贝”了。苏轼在家心痒难搔坐卧不宁,好容易盼到黄昏,急忙提了一瓶酒到“载酒堂”来。刚进门,只见土鸡已经杀好,和猪肚一起炖在锅里,香气四溢。苏学士忙到厨房教人炖肉,这才知道原来“黑猪肉”是薰过的,做不成“东坡肉”,只好回屋等着。闻得那猪肚鸡的香味儿一阵阵飘来,肚子饿得咕咕直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