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子民犹豫再三,凑到董必面前低声说:“下官听说海上风大浪急,大人如此涉险,下官心里不安。海南偏远荒凉,也没什么公事,不如就让我一个人去海南替大人巡视一番,如何?”
彭子民说的真是天大的怪话!
董必千里迢迢到广南路来是要制裁苏氏兄弟的。虽然当面羞辱了苏辙,毕竟没抓住他的把柄,治不了罪,所以董必急着赶到儋州去收拾苏轼,彭子民却说“海南没有公事”,这是什么意思?
见董必脸色难看,彭子民也不敢打哑谜了,只好直说出来:“大人早先提举荆湖南路,奉宰相之命审问元祐旧臣孔平仲,为得一个口供拷打囚犯,致死三名!这次到雷州,没治住苏辙,倒治了他的朋友,眼看又要渡海去儋州,若再治了苏轼,万一将来朝局有变,恐怕于大人不利。”
彭子民说的是董必最不爱听的话:“朝局会有什么变化,何事于我不利!你既跟了我,就要同心同德,若有二心,也不必在这里了。”
董必是个凶恶的人,几句话把彭子民吓得浑身直抖,大着胆子说:“大人不要误会,下官说这话正是和大人同心同德!”缓了口气儿才又说,“大人想想,当年神宗皇帝用王安石,不到十年废弃不用,又用蔡确,最终贬死岭南;太皇太后用司马光、范纯仁、吕大防,没死的被整死,死的还要挖坟!如今皇上重用章相,惩办元祐旧臣,大人也为章相做了不少事,万一章相倒了,不知谁会上来。若上来的是个对头,大人怎么办?”
彭子民说的话董必当然听不进去,可他的脸色也不像刚才那么凶了。彭子民心里踏实了些,又说:“苏家两兄弟不同于别人,都是仁宗朝的旧臣子,一向得到器重,尤其苏轼朝野内外知交无数,朋友遍天下,早在王安石秉政的时候就被称为‘旧臣首脑智囊’,如今这两人被章相贬下来,一个到了雷州,一个到了琼崖,海天至此而尽,再也无处可贬,大人就算抓住把柄,能把这两人怎样?总不能当场杀了吧!就算杀了又有什么好处?章相会因为大人替他杀了一个人而提拔你吗?反而天下人都知道大人亲手杀了苏子瞻!将来无事便罢,一旦有事,无论是谁上台,都不会忘了大人杀苏子瞻这一节,何苦……”
彭子民这番话真有道理。
从神宗到哲宗,大宋朝廷已经发了疯!今天在台上做宰相,明天不知在何处。苏轼头上顶着一个天大的虚名,太响亮!若董必真的害了苏轼,将来除非章惇做一辈子宰相,否则董必的性命真是朝不保夕。
董必虽然凶狠,毕竟不是个畜生,他的脑袋是会算计的。听了彭子民的话吓出一身冷汗,半天才说:“我和苏家兄弟的仇已经结下,不如趁机斩草除根!”
彭子民忙说:“就算两苏都死了,家里还有儿孙,外头还有朋友,如何‘斩草除根’?”叹了口气又说,“不但苏轼有子孙,大人也有子孙,下官也有……咱们不为自己考虑,也为子孙想想。”
听了这话董必悚然而惊,半天终于问:“你说怎么办?”
彭子民忙说:“下官想过了,这次大人不必亲自渡海,让下官替大人提点琼、崖、儋、万四州,一切轻重缓急,下官自有分寸。”
董必想了半天,终于点头答应了。
董必没来琼崖,只派承信郎彭子民过海向苏轼问罪,这是苏学士早年背的那个“虚名儿”又救了他一回。
——成也虚名,败也虚名。乱麻一堆,简直理不清。
一天后彭子民渡海在琼州登陆,二话不说,带着几个人直奔儋州而来。到了城里根本不去见张中,直接来到官署旁的驿站里。苏学士不知道来了灾星,刚好从姜唐佐手里借了几本闲书,正在房里看书,忽然房门被人一脚踹开,走进一个官来,横眉立目地问:“你是苏轼?”
苏轼吓了一跳,忙说:“正是。”
那官员指着苏轼喝道:“官府驿站是传递公文用的,你是犯罪遭贬的官员,有什么资格住在驿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