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辙半生潦倒,然而风骨凛然,问心无愧。冷冷地说:“苏某今年六十有二,一生无不可告人之事,大人要查只管查,查出有罪我便认罪!现在你说些话给我听,没什么意思。”
想不到苏辙人已倒了,架子却不倒,骨头反而比在朝廷时更硬,董必也冷笑道:“苏子由果然是个硬骨头,可你把朝廷太小看了。我和大人打个赌:一月之内,我叫你站在大堂上哭,大人信不信?”
苏辙是个沉静寡言的人,不屑和这疯狗多说,一声没吭,扭头就走。
想找到证据迫害苏辙,董必没这本事。可让苏子由“站在大堂上哭”,董必真有这个手段。
苏辙走后,董必立刻写了一道札子,对苏辙的事只字不提,一口气弹劾了三名地方官。第一位,雷州知府张逢在苏轼、苏辙到雷州府时亲自前去迎接,又帮助苏辙寻找租屋,每月送酒馔给苏辙,还曾派差役人等供苏辙役使,二人之间明显有勾结;第二位,海康县令陈谔差遣手下人等为苏辙租住的房屋修整屋顶,又在苏辙唆使下强令附近居民拆除篱笆,开阔小巷,以便苏家人通行,巴结苏某,似有所图;第三位,广南路提刑官梁子美和苏辙本是儿女亲家,如今苏辙在雷州任职,梁子美明知此事却不向朝廷申明回避,实为不法。
董必所告三项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尤其告梁子美“不申明回避”简直无中生有,岂有此理!因为苏辙到雷州时梁子美正好调离广南路,两人擦肩而过,连面都没见上,“回避”什么?
然而朝廷是这些人的朝廷,掌权的是董必的主子,见了这道札子章惇问也不问,大笔一挥,立刻把雷州知府张逢、海康县令陈谔革职拿问。只是梁子美一事,因为董必的指责太过荒谬,只把梁子美罚铜三十斤了事。
董必的札子送进京师,章惇的文书发回雷州,马递如飞,一来一去还不到一个月功夫。
拿到宰相的回文,董必立刻把苏辙请到堂上,笑着说:“今天有几桩公事要当着大人的面办理。”回头叫人,“把两位大人请上来吧。”
片刻功夫,几个差人把雷州知府张逢、海康县令陈谔带了上来。
董必指着苏辙对两人笑道:“两位大人今天遇上麻烦了,也不必问缘故,谁让你们想巴结这只落了架的凤凰呢?”说完这句奚落的话,取出京师发来的三省诏命当堂念了一遍,立刻命人摘了张逢、陈谔的乌纱帽,剥去二人身上的官袍,就在堂上给两个官员戴上刑枷,这才又问,“两位获罪即将上路,有什么话对苏子由说吗?”
面对董必的揶揄,陈谔两眼望天一声也没言语,张逢对苏辙点点头,微笑着说:“二苏文章天下无双,我能和两位苏夫子做一场朋友,脸上很有光彩。以后修家谱时要叮嘱子孙,把这件事记下来。”
苏辙是个打不倒折不断的硬汉子,就算刀斧加身也不会皱眉头。可看着两位朋友因为他而丢官受罪,苏辙心里说不出的难受。当着董必的面绝不肯服软,咬紧牙关忍住泪水,对张逢、陈谔深施一礼,只说了句:“两位多保重。”看着两个朋友被皂隶押下堂去。董必坐在堂上高声问道:“苏大人如今怎么说?”
此时的苏辙确实无话可说,只能站在堂下像头老虎一样恶狠狠地瞪着董必。
苏辙是个厚重沉稳的人,平常喜怒不形于色,从不与人计较长短。这样的人发起怒来更吓人。看着他凶狠的样子董必也有些慌乱,索性扔下苏辙起身扬长而去。
在雷州处置了苏辙,董必立刻命人准备官船,要渡海到儋州来治苏轼。一切准备停当,正在房里坐着,忽然有个人推门进来,原来是跟随董必到岭南公干的承信郎彭子民。
彭子民是个不起眼的小人物,混了多年只是个九品的承信郎。自从董必被章惇看重做了翰林院看详,彭子民就在董必手下混事,每每能替董必出些主意,颇得器重。这次董必升了广南路提刑,彭子民也跟来了。
见彭子民进来,董必就问:“你有何事?”
“大人明天就要渡海吗?”
董必点点头:“明天中午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