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过和张中下了几盘棋,眼看中午了,张中告辞而去。苏过也准备做饭,这才发现父亲不在屋里,以为遛弯儿去了,房前屋后找了一遍也没找见,遇上个熟人,说看见苏学士顺着小路往南边走了,苏过忙追上来。远远看见一个老头子弓着腰慢吞吞地往前走,背影隐约是父亲,叫了两声都不答应,紧跑几步到了身边,见苏学士浑身早被汗水湿透,低着头一步一步往前走,嘴里嘀嘀咕咕不知念叨什么,又在耳边叫了一声,父亲却像在梦中似的,叫也叫不醒,只得伸手扯住父亲的袖子,苏轼这才抬起头来,见儿子在面前,惊问:“你怎么来了?”
苏过忙说:“家里饭熟了,父亲快回去吧。”
苏轼愣怔半天才说:“我到你陈世伯家吃饭,今晚不回来,你在家早些睡,小心门户。”
父亲这话让苏过摸不着头脑:“什么陈世伯……”
被儿子一问,苏学士脑子顿时糊涂了,好半天才理出头绪来:自己这是和朝云一起出来,要到陈季常家去做客。
陈季常家……
陈季常家在麻城歧亭,离黄州两天路程。自家盖的“雪堂”在黄州城外东坡上,只有自己和朝云两个人住着,苏过是什么时候来的?夫人是不是也和他一起来了,还有苏迨,一大家子都来了吗……
忽然间,刚刚理清的思绪又纠结成一团乱麻,东坡居士抬手按着额头拼命回想:这是何处?苏过为什么在此?自己为何忽然要去陈季常家?还有朝云,刚才还在身边和他说话儿,现在到哪儿去了?
——这里不是黄州!这是大海深处的烟瘴孤岛,儋耳穷山。朝云已经不在了,干儿没了,夫人也不在了,连老友陈季常都已不在人世了。
这里是儋州,自己被朝廷从惠州贬到这里来的。苏过是跟在身边照顾他的,刚才他还在看苏过和张中下棋,后来快吃饭了,想散个步,这才走出来。
到这时东坡居士才回过神来,抬着往前看,层林莽莽,浊暑蒸蒸,尽是苦海无涯;回头看,刚才自己当成目标的那一角房屋,早就抛在身后老远了。
“无处走也,无处走也!”苏轼满脸凄然,强打精神对苏过笑道,“‘问我何处来,我来无何有。’也有意思。你说是不是?”
苏过根本不知道父亲在说什么,只是被他这样子吓着了,忙问:“父亲还好吧?”
只这片刻功夫,东坡居士已经从痛楚中恢复过来,淡淡一笑:“‘回首向来萧瑟处,也无风雨也无晴。’甚好,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