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中说的话苏轼已经听过几百遍,早就不在意了,笑呵呵地说:“我以前听了个笑话:有只蚂蚁爬到一片菜叶上,不想菜叶子被人摘下扔到盆里洗。蚂蚁巴着菜叶子四下一看,汪洋大海,巨浪滔天!吓得哇哇直哭。过了片刻,人家洗完菜,端起盆‘哗’地一泼,把蚂蚁泼到地上,这才逃出来。回窝抱着同类就哭:好险!今天竟漂进大海里,以为见不到你们了……”
东坡居士最会讲笑话,张中听得哈哈大笑。苏轼也笑道:“儋耳在荒山中,荒山在荒岛上,荒岛在海中央,就算登上大陆,也还是岭南之地,就算离开岭南回到中原又如何?就算在京师里做个大官又如何?粗看似乎天差地远,细想想,都一样。庄子也说:‘四海之在天地之间也,不似礨空之在大泽乎?计中国之在海内,不似稊米之在大仓乎?’整个国家不过‘太仓一粟’,天下人个个都困在‘荒岛’,谁能例外?这么一算就明白了,无所谓荒与不荒,偏与不偏,心中所喜,穷山古洞也是天堂;心中不愿,玉楼天宫如同鬼窟。我有个朋友讲了个笑话,天下大雨,别人都跑,只有一个先生不跑,对别人说:‘跑什么!你看前头也是那么大的雨。’有这样一句话,才是真的看透了。”
苏轼一番话说得张中连连点头:“不愧是夫子,闻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抬头把房子看了看,“这驿站太破旧,也该修修了。”
苏夫子知道张中管得是个穷衙门,修驿站的钱对他来说是大数目,忙说:“这里四季都是夏天,房子破点没关系,能有这个住处我已经念佛了!”
张中为人极爽快,根本不听这些话:“夫子不用管,一切有我。”转身就往外走,又回头对苏轼笑道,“乌嘴懒惰怕热,有时不肯走路,我去办事,把它留在夫子这里看门吧。”俯下身在乌嘴耳边说了几句,这狗似乎听懂了,就在苏学士堂屋门口卧下,冲着风凉处呼呼喘气,张中扭头找人帮忙去了。
张中办事很利落,当天就写个公文,以“整修轮江驿”的名义向上司讨钱,也不等这些钱批下来,自己弄了几十贯买来木料砖瓦,不知从何处调来几个兵士,帮苏学士修起房子来。苏轼没想到遇见如此好人,心生感激,就刷了一只瓮,自己酿了几斗酒,可惜酒酿成的时候房子已经修缮完成,那些当兵的都走了,谁也没能喝上苏学士的酒,只有张中时常到访,喝了苏学士的好酒十分赞叹,就送给苏学士一些天门冬,这味药材有润肺除燥、滋阴清火的功效,在这火热海岛上是个好东西。苏学士得了药材不知怎么服用,干脆熬成汤拿来酿酒,结果酿出一瓮“天门冬酒”,又好喝又有意思。
儋州这个地方没有公事,张中整天闲得发慌,现在来了苏夫子,有才、有趣、有本事,写一首好文章,酿一手好酒,从此张中无日不来,有时候在苏家盘桓一天才去。
这天张中又到轮江驿来拜访夫子,坐了一会儿,就问苏轼:“我和夫子下盘棋如何?”
苏轼还没答话,苏过抢上来说:“我父亲不会下棋,我陪大人弈两局吧。”
苏轼真的不会下棋,苏过的棋艺还不错,和张中对坐博弈,一局下完,难免争说刚才哪步走得好,哪步走错了。东坡居士听不懂这些话,手又闲不住,就帮着摆棋子,等两人喝了碗水回来,棋子都摆好了,仔细一看,“马”和“砲”摆翻了位置,老帅的左边摆着两个“相”,右边摆着两个“士”……
到这时张中才相信苏轼果真不会下棋,也觉有趣:“夫子文章、诗词、书画都是国手,怎么偏偏不会下棋?”
苏轼笑着摇头:“小时候父亲也教过我,可怎么也学不会——凡是算计人的事我都学不会。”
苏夫子无意间说出一句至理名言。
世人都以“聪明”为高,其实天下事未必如此。像苏轼这样“凡是算计人都学不会”才是真正的高明。张中忍不住笑道:“夫子慧根不浅!”
苏学士这一辈子说他“慧根不浅”的人真多!现在张中也这么说,苏轼就应道:“我的‘慧根’确实比别人深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