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援厚着脸皮来见苏夫子,是因为章家到了穷途末路,天下人都指不上了,只有苏轼是个厚道诚挚的君子,眼看政局似乎又要翻转,苏轼可能重新被起用,章援就想求苏夫子照顾他父亲。可这无耻的话实在说不出口。现在苏轼自己提出要见章惇,章援大喜,还不等他说出一个“谢”字,苏过黑着脸从里屋走出来,看也不看章援一眼,扯着父亲进屋去了。
见儿子莽莽撞撞苏夫子有些不高兴:“你干什么!”
苏家三位公子苏过的脾气最急,今天真发了火,瞪着眼问父亲:“父亲到哪去!”
“和老朋友见一面……”
“谁是父亲的老朋友!章惇?此人若是‘老朋友’,父亲一生还有仇人吗?”
听了这话苏轼微感惊讶,半天才说:“我本来就没有仇人。”
——这是真话。
苏夫子真的把一切都看开了,他这一生,也真就没有仇人了。
听了这话苏过一愣,再想想,父亲说的其实有理,暴躁的脾气渐渐压住。可苏轼去见章惇苏过仍然接受不了:“父亲不恨章惇吗?是他把父亲贬到这蛮荒之地,害得父亲身边亲人惨死,咱们为什么不恨他?”
苏过这话苏夫子不以为然:“害人的未必是他,可章相着实帮过咱们。不然你以为程之才是怎么来的?”
苏过厉声道:“章惇派程之才到惠州无非是来害父亲的。只可惜这老贼没算到父亲和程叔父已尽释前嫌了。”
苏轼微微摇头“这就错了,章惇要害我,用不着派程之才,难道他手下没有董必、没有吕升卿吗?随便派一个人过来就把我治死了,何苦非要派我的亲戚来?你再想想,章惇派程之才来惠州之前难道不和他见一面吗?见了难道不问他:‘你与苏子瞻有旧恨,是不是?’程之才也不会瞒他,必说:‘我和苏家不过一场误会,早已揭开了。’所以章惇知道程之才跟我的交情,他派程之才到惠州,是来帮我”
子曰:“六十而耳顺,七十从心所欲不逾矩。”苏夫子今年六十五岁,“耳顺”已过,“从心所欲”似未达到,然而很多别人看不透的事,他都看透了。
听父亲一解说苏过恍然大悟。心里对章惇的仇恨又减了三分,可仍不能原谅:“这老贼既然有心帮着父亲,为什么又把咱们贬到儋州?还贬了父亲的亲人朋友,好狠毒!”
听了这话,苏轼的脸色顿时黯淡下来,半晌叹了口气: “章惇为何把我从惠州贬到儋州,这里头的事我不知道。但我以前写过一句词:‘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我这一生从未到过高处。章宰相却已位极人臣。在那个位子上,他不得不对政敌下狠手,我是‘元祐党’,是章相的政敌,他不打我,别人就要打他,打倒了他,还是会来打我……这些都是逃不过的。”看了苏过一眼,轻轻叹了口气,“这些事我原先也想不通,后来想通了,天下事无非‘因果轮回’,只要能做到‘逆来顺受’,就不会太难过。”
“逆来顺受”四个字内容极深,天下人都不懂。苏过也一样:“何谓逆来顺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