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轼的朋友确实极多,可他交友的原则一向是“君子之交淡如水”,跟朋友借钱,他觉得伤面子。苏家亲戚不多,能告借的只有一个苏辙。可苏辙早年因为得罪王安石被贬出京,这几年始终没做上一个正经官儿,加上苏辙如今已经生了三个儿子六个女儿!家里的花销很大,欠了一屁股债,全家人到了吃糠咽菜的地步,苏学士哪好意思再向弟弟开这个口?
朋友面前不愿提,弟弟跟前不能提,一晃十来天过去了,婚事要用的钱一文也筹不到。苏轼正急得好像热锅上的蚂蚁,附马都尉王诜忽然找上门来。
王诜出身世卿贵族,被英宗皇帝赐婚,娶蜀国大长公主为妻,这位蜀国公主是神宗皇帝一母同胞的亲姐姐,所以王诜的地位异常显赫,家世矜贵无比。而且极有才华,诗、书、画三绝,尤其山水画的技艺公认当时第一。
但这位了不起的画家身上也有个极坏的毛病:爱画如命。只要见了前辈高人的好作品就不肯放手,每每想尽办法把画借到府上去“玩赏”,进了附马府就不肯再拿出来,反正对方要多少钱就给多少。遇到坚决不肯割爱的,王诜就仗着自己的本事把古画仔细临摹,偷梁换柱,假画还给人家,真画自己留起来。多数时候倒也能瞒得过,可时间一长难免露了马脚,人家畏惧他这个皇亲国戚,也不能怎么样,只是这件事传开以后王诜这位附马爷的名声不怎么好听,背后都叫他是个“画贼”。
话说回来,人生在世,谁还没几个毛病?苏子瞻这位正人君子不也有个“心夯嘴急”的毛病吗?
王诜的毛病只在“爱画”上头,平时倒是仗义疏财爱交朋友,加上真有惊人的才气,那些诗人才子也爱与他交往——只要手里没有古画就行。像苏轼诗词文章天下称雄,人又穷成这样儿,别说精品古画,连儿子的婚事都操办不起,这种人最适合跟王诜交朋友了。
今天王诜来找苏轼是有事求他:“我最近得了十二幅韩干骏马图精品,装裱成六轴,打算挂在正厅里,想请子瞻写个题跋,给这几幅画添些风骨。”说着拿出韩干画作与苏轼一同赏玩。
韩干是唐代大画家,长年在唐玄宗身边供奉,所绘人物、神鬼精妙出奇,尤其擅长画马,称为古今第一。这次王诜拿来的十二幅韩干作品画得都是马,一看之下,果然肥壮健硕,扬首奋鬣,神形兼备俊逸无比,连连称赞,就在这六轴精品上一一做了题跋。
正事办完了,王诜把画收起来,坐下饮茶,这才似不经意地问起:“听说子瞻要为令郎办婚事?”
“是。”
王诜笑道:“这是好事呀,到时可别忘了请我喝一杯喜酒!”说着拿过一个红绸包袱来,“一点礼物不成敬意,子瞻务必收下。”
见了这些钱,苏轼才明白王诜为什么特意到府拜访,不由得脸上一红。
所谓“人穷志短,马瘦毛长”,苏轼虽然好面子,毕竟人在急处,王诜出手帮他,顿时如释重负,又惭愧又感激,嘴里却说:“小儿的婚事都有安排,并不缺钱……”
王诜是个豪爽的人,根本不计较这些小事。见苏轼红着脸推辞,就高声笑道:“我今天厚着脸皮上门求子瞻帮忙,送点礼物只是随个份子,子瞻要是不收我就恼了!”不由分说把小包袱塞到苏轼手里。苏轼见人家诚心诚意,实在不好拒绝,只能收了。
王诜这位豪爽的附马爷一下子借给苏轼三百贯钱,让他给儿子办了婚礼。哪知苏轼后来虽然在密州、徐州做了两任知府,却越做越穷,三百贯对他而言是个大数目,几年都没把这笔欠账还上。王诜富贵已极,三百贯对他来说不算个钱,干脆连这事儿都忘了。直到“乌台诗案”发生以后,这笔“账”被御史台的走狗翻了出来,王诜因此倒了大霉。
世事无常,无常是苦,谁想得到……
送走王诜,苏轼换了身衣裳,来拜访老朋友章惇。